第8章 一夜搬空百年坊

星辰牧者 1314字 2026-08-17 15:36:07
车轮在泥里空转了三回,装着水纹铜模的木匣仍被周小满抱在怀中,半寸未移。

暴雨自入夜便没有停过,南桥下的河水涨得发黑,骡车陷进一处深泥,半边车轴几乎埋了进去。周小满浑身湿透,发丝贴在脸侧,却死死护住木匣,不肯先上岸。

“师父,模在这里,我没让旁人碰。”

我踩着泥水走过去,先摸了摸匣上的封条。朱印完整,铜锁也没有被撬动的痕迹,才将披风解下裹住她肩头。

“人比模重要。下一回先顾自己。”

她打了个寒战,仍小声辩道:“模若丢了,顾家的雪纹就真落进他们手里了。”

我没有再责她,只让脚夫将木匣送上柳三娘派来的河船。

交坊期限逼近,旧坊余下的浆池铜件、蒸料桶、纸帘与麻料必须在天亮前全部运走。原本的陆路被雨冲得泥泞难行,柳三娘临时调来三条小船,从后渠接货,再绕南桥送往河东。

她站在船头撑着油纸伞,裙摆被风雨打湿了一角,开口仍是利落的生意腔:“今夜多出的船钱,记在你账上。三年供纸的契,可不能因一场雨作废。”

“少不了你一文。”

“这便好。”她抬手指挥船工,“先搬铜件,再搬纸帘。麻料受点潮还能晒,铜模若落水,谁也赔不起。”

赵连山带着木作匠守在旧坊,将最后一段传动轴拆下。雨水顺着檐角成线落下,院中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照得众人影子凌乱不定。

章家的仆役堵在前门,借口夜深不得搬运祖产。裴闻策带着行会书吏赶来,把早已核验过的财物清册一页页展开。

“清册内器物皆属顾氏,拆卸、搬运均有牙人和行会见证。”他的声音不重,却压过了檐下雨声,“谁若无故阻拦,便随我去衙门说明缘由。”

仆役不敢再拦,只能立在门边看着一车车器具离去。

最后要清的是浆池。铜制搅杆、滤网与排水活门均由我出资添置,匠人将它们拆下后,又按附契要求把石池刷洗干净。墙、瓦、地面和旧石槽属于章家,我一样未动;甚至连院中堆积的碎麻和木屑,也让人装袋扫净,不留半点可供指摘之处。

丑时过半,河东忽然传来消息,新架的高轮因水势不足,带不动两座捶臼。

赵连山听完,蹲在雨里看了片刻被拆下的旧轮轴,忽然让人把其中两段横木抬来垫路,又命徒弟取下备用的小木齿。

“高轮带不动两臼,便改成一高一低。”他说,“上轮借急水捶浆,下轮接余水搅池,一道水走两遍,虽慢些,总强过停工。”

他领着几名匠人先赶去新坊。柳三娘又从船上拨了两盏风灯给他们照路,周小满则带着女学徒守住纸帘和铜模,一件件核对封签。

风雨最急之处,我忽然看清,五年来真正替我撑起纸坊的,从来不是章家的屋檐。

是肯随我走的工匠,是不肯舍下手艺的学徒,是一笔笔按时结清的工钱,也是我从未轻慢过的每一份信用。

寅末,最后一车麻料驶出旧坊。

我独自沿着院落走了一圈。水轮处只余平整石槽,晾纸架下的青砖已经洗净,账房里的契书和私人物件也全部装箱。整座坊并未损伤一砖一瓦,却失去了水声、器具、匠人、原料和商印。

它仍有纸坊的模样,却再造不出一张合格的纸。

我将坊门钥匙收入袖中,吹灭最后一盏灯。门扇合拢之际,远处天边已经浮出一线灰白。

辰时的更鼓刚响,巷口便传来车马声。

章夫人带着章玉珠、卢景安和几名行会长老而来,朱漆马车停在坊门前。她扶着婆子的手下车,满面春风,显然正等着接过一座名满临川的御纸坊。

我站在阶前,将钥匙放在掌心。

十日之约已尽。

该让他们亲眼看看,自己费尽心机夺来的,究竟还剩下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