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北渡血账

糖糖不吃糖 1069字 2026-07-29 17:59:57
父亲留在旧药柜里的血字,隔了七年,仍刺得我指尖发冷。

“北渡”二字被血浸得发黑,纸页边缘早已脆裂。我将半册旧账包进油绸,天色才泛鱼白,便同春岫出了城。

裴承钧没有阻拦,只带两名便衣差役跟在后方,彼此隔着半条街,免得惊动暗处的人。

北渡码头早已废弃。旧河道淤满枯苇,几艘破船搁在泥滩上,风一吹,腐木便发出吱呀声。岸边只剩一间低矮酒棚,檐下悬着半块褪色木牌。

守棚的是个瞎眼老人,姓魏。听见我报出苏家名号,他握酒壶的手猛地一抖,浑浊的眼珠转向我的方向。

“苏怀远是你什么人?”

“家父。”

老人久久没有出声,只抬手摸索着关上门。昏暗棚屋里,酒气混着河泥腥味,他压低嗓音道:“七年前那批药,的确在北渡换过船。”

我展开残账,将父亲留下的记录念给他听。魏老头每听一句,脸色便灰败一分。

那一夜,原定北上的药船忽然收到兵部手令,在北渡停靠。贺景川亲自带人登船,说前方水寇横行,需要更换押运路线。苏家药箱被卸进严氏商行的仓船,两个时辰后才重新装回。

父亲察觉封条不对,要求开箱复验,却被随行官兵按住。此后药船继续北上,父亲则被单独扣在岸边驿站,直到军中毒发,官差才将他押走。

“贺景川当时可曾受伤?”我问。

魏老头摇头:“没有。他穿一身青衫,清清楚楚站在船头,还给严家管事递过一只匣子。后来官府说他死在乱军,我便知道,这里头有鬼。”

春岫攥紧衣角,眼眶发红。我却觉得心里异常安静,仿佛一块悬了七年的巨石终于落下,只是落下的地方,早已血肉模糊。

“还有谁看见换药?”

“仓船上的记工周三,后来逃去了城南石窑。还有一个兵部押运官,他……”

魏老头声音忽然顿住。

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弦响。

裴承钧厉声喝道:“伏下!”

箭矢穿窗而入,擦过我的鬓发,深深钉进木柱。春岫扑过来护住我,魏老头却被第二支箭射中肩头,连人带凳摔倒在地。

棚门轰然撞开,两名蒙面人持短刀闯入。裴承钧拔刀迎上,狭窄屋中顿时刀光逼人。木桌被劈成两半,酒坛碎了一地,辛辣酒气混着血腥直冲喉间。

我拖着魏老头躲到柜后,迅速折断箭杆,用随身药粉替他止血。外头一阵急促马蹄声响起,刺客见援兵将至,不再恋战,破窗遁入芦苇荡。

裴承钧追出数步,最终只捡回一支遗落的箭。他擦去箭尾血迹,露出羽根下极小的一行刻号。

我认得那种编号。

军药案发后,我曾在父亲的判卷上见过同样的兵部烙印。裴承钧将箭置于掌中,神色沉得厉害:“这是兵部右库发给侍郎亲卫的箭。”

“哪位侍郎?”

他抬眼望向我,棚外风掠过枯苇,天地间只余一片萧瑟摩擦声。

“严廷绍。”

这个名字落下的一刻,我忽然明白,贺景川能从死人变成靖远伯,靠的从来不只是偷走一张药方。

他背后还站着一座更高、更冷的门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