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祠堂审我不孝
“跪下。”
祠堂上首，裴氏族老手中拐杖重重落地，沉响沿着青砖传开，供案上的烛火随之一颤。
我立在门内，没有动。
裴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层层排列，香烟缭绕，将满堂人影映得晦暗不清。裴崇岳披着厚重狐裘坐在正中，脸色比寿宴时灰败许多，长嫂崔曼娘跪在他身旁，一手扶着他的膝，一手拭泪，俨然一副孝媳模样。
“三弟妹纵使心中有怨，也不该拿父亲的性命赌气。”她抬起泛红的眼，声音轻柔，字字却往我身上落刀，“不过几处庄子，哪有长辈的性命要紧？父亲昨夜胸闷咳血，三弟妹却连三日后的药都不肯续，这不是逼着父亲等死么？”
族中女眷纷纷低语，看向我的目光已有了鄙夷。
裴崇岳咳了几声，抬手指向我：“顾明姝，老夫从未亏待过你。你因分产不遂，便撤去药契，世间可有你这般狠毒的儿媳？”
我缓缓走到堂中，将怀里的文书交给阿蘅。
“父亲说从未亏待我，我便与诸位长辈算一算。”
阿蘅将八十万两药费票据铺在长案上，随后放下三份庄子的原始购契、顾家钱庄兑票，以及药材局出具的担保文书。
“七年前，侯爷中毒，太医署束手无策。我卖掉母亲留下的药庄，又以顾家船队和铺面作保，才换回赤霜参。三处庄子从来不是侯府产业，只因药商不肯赊供，我才暂将契书挂入侯府名下。”
祠堂里的私语渐渐停了。
我翻开药材局的文书，语气仍旧平稳：“我并未断绝侯爷求医之路，还留了三日药量。三日之内，裴家任何一房都可拿银钱续药。既然长嫂、二嫂与四房受得起庄子，也理应担得起侯府的药费。”
崔曼娘脸色微变，很快又垂泪道：“一家人何必把银钱分得如此清楚？你既嫁入裴家，顾家的产业自然也该为侯府所用。”
“既不必分清，为何分庄子时，要将我分得如此清楚？”
她一时语塞。
几名族老交换眼色，原本盛气凌人的神情稍有松动。裴崇岳握紧椅臂，沉声道：“庄子如今在侯府名下，便是裴家之产。你休要在祖宗面前颠倒黑白。”
“是不是裴家之产，契书自会说话。”
我刚将原契推向族老，崔曼娘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。
“三弟妹只拿旧契，不提新契，未免有意欺瞒长辈。”
她双手奉上文书，语气恭顺：“这是三弟妹两年前亲笔立下的赠产契。契上写得分明，她自愿将城南药圃、云水庄与临江铺赠予侯府，从此归入裴氏公产，永不追索。”
族老接过展开，祠堂内顿时静了下来。
我望着纸上的字迹，指尖微微发冷。
文书末尾写着我的名字，旁边盖着顾家的朱砂印。那枚印章并非寻常私印，纹路繁复，向来锁在我的妆奁暗格里，寻常人绝难仿制。
裴承安站在侧后方，自我进门起便没有开口。此刻，他目光落在那份文书上，脸上竟没有多少惊讶。
上首的族老冷哼一声，将文书拍在案上。
“白纸黑字，印鉴俱全。既已自愿赠产，如今又借此停药逼迫长辈，实属反复无常！”
崔曼娘低着头，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依族规，应先收回她掌家的权柄，再命她于祠堂跪省三日。药契也须立刻恢复，不得有误。”
满堂附和声中，我没有辩解，只走到案前，将那份赠产契拿了起来。
朱砂印色泽鲜明，右下角一道极细的缺痕，清晰地映入眼底。
我看了许久，忽然笑了。
这份文书是假的。
只是盖在上面的印，的确是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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祠堂上首，裴氏族老手中拐杖重重落地，沉响沿着青砖传开，供案上的烛火随之一颤。
我立在门内，没有动。
裴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层层排列，香烟缭绕，将满堂人影映得晦暗不清。裴崇岳披着厚重狐裘坐在正中，脸色比寿宴时灰败许多，长嫂崔曼娘跪在他身旁，一手扶着他的膝，一手拭泪，俨然一副孝媳模样。
“三弟妹纵使心中有怨，也不该拿父亲的性命赌气。”她抬起泛红的眼，声音轻柔，字字却往我身上落刀，“不过几处庄子，哪有长辈的性命要紧？父亲昨夜胸闷咳血，三弟妹却连三日后的药都不肯续，这不是逼着父亲等死么？”
族中女眷纷纷低语，看向我的目光已有了鄙夷。
裴崇岳咳了几声，抬手指向我：“顾明姝，老夫从未亏待过你。你因分产不遂，便撤去药契，世间可有你这般狠毒的儿媳？”
我缓缓走到堂中，将怀里的文书交给阿蘅。
“父亲说从未亏待我，我便与诸位长辈算一算。”
阿蘅将八十万两药费票据铺在长案上，随后放下三份庄子的原始购契、顾家钱庄兑票，以及药材局出具的担保文书。
“七年前，侯爷中毒，太医署束手无策。我卖掉母亲留下的药庄，又以顾家船队和铺面作保，才换回赤霜参。三处庄子从来不是侯府产业，只因药商不肯赊供，我才暂将契书挂入侯府名下。”
祠堂里的私语渐渐停了。
我翻开药材局的文书，语气仍旧平稳：“我并未断绝侯爷求医之路，还留了三日药量。三日之内，裴家任何一房都可拿银钱续药。既然长嫂、二嫂与四房受得起庄子，也理应担得起侯府的药费。”
崔曼娘脸色微变，很快又垂泪道：“一家人何必把银钱分得如此清楚？你既嫁入裴家，顾家的产业自然也该为侯府所用。”
“既不必分清，为何分庄子时，要将我分得如此清楚？”
她一时语塞。
几名族老交换眼色，原本盛气凌人的神情稍有松动。裴崇岳握紧椅臂，沉声道：“庄子如今在侯府名下，便是裴家之产。你休要在祖宗面前颠倒黑白。”
“是不是裴家之产，契书自会说话。”
我刚将原契推向族老，崔曼娘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。
“三弟妹只拿旧契，不提新契，未免有意欺瞒长辈。”
她双手奉上文书，语气恭顺：“这是三弟妹两年前亲笔立下的赠产契。契上写得分明，她自愿将城南药圃、云水庄与临江铺赠予侯府，从此归入裴氏公产，永不追索。”
族老接过展开，祠堂内顿时静了下来。
我望着纸上的字迹，指尖微微发冷。
文书末尾写着我的名字，旁边盖着顾家的朱砂印。那枚印章并非寻常私印，纹路繁复，向来锁在我的妆奁暗格里，寻常人绝难仿制。
裴承安站在侧后方，自我进门起便没有开口。此刻，他目光落在那份文书上，脸上竟没有多少惊讶。
上首的族老冷哼一声，将文书拍在案上。
“白纸黑字，印鉴俱全。既已自愿赠产，如今又借此停药逼迫长辈，实属反复无常！”
崔曼娘低着头，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依族规，应先收回她掌家的权柄，再命她于祠堂跪省三日。药契也须立刻恢复，不得有误。”
满堂附和声中，我没有辩解，只走到案前，将那份赠产契拿了起来。
朱砂印色泽鲜明，右下角一道极细的缺痕，清晰地映入眼底。
我看了许久，忽然笑了。
这份文书是假的。
只是盖在上面的印，的确是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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