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城外慈生院
慈生院的旧门一推，半扇门轴便发出一声涩响。
院中晾着洗净的旧布带，几只破陶罐沿墙摆放，药草被秋风吹得东倒西歪。正堂屋檐缺了一角，昨夜残雨顺着瓦缝滴下来，在青砖上积出一小片水痕。
青萝站在门前，许久没有迈步。
“这便是娘说的去处？”
她望着斑驳的匾额，声音很轻。匾上“慈生院”三个字被风雨蚀去大半，远不及太医院朱门金字的半分气派。
离开回春铺前，我只让她带了几件衣物和惯用的银针。她原以为我会带她去别处申冤，却没想到一路出了城，来到这座收治贫苦妇孺的旧医馆。
“先进去。”我提起药箱。
顾怀瑾从正堂迎出来。他年过四十，袖口沾着药汁，见到我先松了一口气：“沈掌柜，你总算来了。近来院中多了几个怪症病人，我正愁寻不到人商量。”
他看向青萝，目光温和：“这位便是令爱？女医试的事，我听说了。此处虽比不得宫里，却从不问出身，只问能不能救人。”
青萝抿了抿唇，朝他行礼，却没有说话。
我知道她心中仍存落差。
昨日她还是人人称羡的榜首，今日便站在漏雨的旧院里，连一张像样的诊案都没有。换作旁人，难免觉得我在带她逃避。
顾怀瑾领我们进后堂。两侧病榻上躺着十余名妇人和孩童，空气里满是药味、汗味和潮湿的霉气。有人低声呻吟，也有人见大夫进来，连忙撑起身子行礼。
青萝原本僵硬的神色渐渐变了。
她从小随我坐堂，见不得病人受苦。一个发热的孩子伸手扯住她袖口，她下意识俯身摸了摸孩子额头，随即打开药箱取出银针。
我没有催她。
真正的医者，无论站在金殿还是破屋，见到病人时，心总会先于委屈安静下来。
顾怀瑾将我们带到最里侧的隔间。榻上躺着一名三十余岁的妇人，脸色灰白，十指微颤，唇边泛着淡青。她身旁还躺着两人，症状相近，只是轻重不同。
“都是从宫里退下来的女使。”顾怀瑾压低声音，“最早一人半月前发病，起先只是胸闷心悸，后来手脚发冷，夜里惊醒。城中几位大夫都当作风寒与虚症来治，药吃得越多，反倒越重。”
我替其中一人搭脉，脉象细乱，时有停滞，并不像普通风寒。
青萝也俯身察看病人的眼睑、指甲和舌色。她方才的失落已经敛去，神情专注得近乎冷静。
“她们可曾同时吃过什么？”
顾怀瑾想了想，从榻边柜中取出一只油纸包：“都是宫里赐下的养元丸，说是退宫后调养气血用的。她们每日服一丸，未曾断过。”
青萝接过纸包，打开后取出一颗褐红色药丸。
她没有立即掰开，先凑近轻嗅，又用指甲刮下一点药屑，在掌心细细碾开。过了片刻，她的眉心缓缓蹙起。
“取一盏温水，再取银针。”
我依言递给她。
青萝将药屑化入水中，银针探入后并未变色，她却仍盯着水面，随后取来灯烛，把碗底贴近火光。
水中浮起一层极细的暗红粉末。
“赤霜草。”她道。
顾怀瑾一怔：“养元丸里本就有赤霜草，有何不妥？”
青萝掰开药丸，将断面递到我眼前：“若是新药，断面该呈赤褐，气味辛凉。这一批外层被药汁重新熏染过，里头却发灰，闻起来还有一丝腐甜。是受潮霉坏后又晒干的旧药。”
她抬头看我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与女医试中的那批一样。”
屋外恰有风过，吹得旧窗纸簌簌作响。
我问顾怀瑾：“这些女使从前在宫中何处当差？”
“有两个在尚药局做杂役，最重的这个，似乎在女医署管过药箱。”
我俯身推了推那妇人的肩。她昏沉中睁开眼，目光涣散，听见“女医署”三字，呼吸忽然急促起来。
“药……”她喉间发出模糊声音，“不能再吃……”
青萝握住她的手：“你见过什么？”
妇人的手指猛然收紧，在青萝腕上留下几道白痕。
“宫里……都在发……”她断断续续地喘息，“秋祭前……贵人们都要服……”
话未说完，她身体一颤，再次昏了过去。
顾怀瑾急忙上前，我与青萝一同施针，直到她的脉息稍稍平稳，才暂且停手。
青萝额角渗出细汗，抬头望向我：“娘，这不是只关乎一场考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若这批养元丸已在宫中大量发放，一旦贵人集中服用，轻则心悸昏厥，重则伤及心脉。届时太医院大可将其说成时疫或旧疾，再把真正的药毒掩过去。
青萝沉默片刻，忽然问：“你早就知道慈生院有这些病人？”
“只知道这里收了几名怪症女使，并不知道她们与玄字七仓有关。”
“所以你带我来，不是要我躲。”
我看着她：“太医院里处处是柳廷岳的眼睛。留在那里，你查不到真相，反而会先被扣上罪名。这里破些，却能看见他们不愿让人看见的病人。”
青萝眼中的怨意渐渐淡去，却仍低声道：“娘还有许多事瞒着我。”
我没有否认。
隔间里药香沉沉，昏暗的灯火落在她年轻的眉眼间。她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跟在我身后识草药的小姑娘，有些真相，或许再也瞒不住了。
榻上的女使忽然动了一下，指尖摸向自己衣襟。青萝替她解开领口，发现内衬里缝着一小块布。
布片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黄，上面用细小字迹抄着数行仓号。
玄字七仓之后，还跟着一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旧批号。
那正是十年前，父亲获罪的那一批宫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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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中晾着洗净的旧布带，几只破陶罐沿墙摆放，药草被秋风吹得东倒西歪。正堂屋檐缺了一角，昨夜残雨顺着瓦缝滴下来，在青砖上积出一小片水痕。
青萝站在门前，许久没有迈步。
“这便是娘说的去处？”
她望着斑驳的匾额，声音很轻。匾上“慈生院”三个字被风雨蚀去大半，远不及太医院朱门金字的半分气派。
离开回春铺前，我只让她带了几件衣物和惯用的银针。她原以为我会带她去别处申冤，却没想到一路出了城，来到这座收治贫苦妇孺的旧医馆。
“先进去。”我提起药箱。
顾怀瑾从正堂迎出来。他年过四十，袖口沾着药汁，见到我先松了一口气：“沈掌柜，你总算来了。近来院中多了几个怪症病人，我正愁寻不到人商量。”
他看向青萝，目光温和：“这位便是令爱？女医试的事，我听说了。此处虽比不得宫里，却从不问出身，只问能不能救人。”
青萝抿了抿唇，朝他行礼，却没有说话。
我知道她心中仍存落差。
昨日她还是人人称羡的榜首，今日便站在漏雨的旧院里，连一张像样的诊案都没有。换作旁人，难免觉得我在带她逃避。
顾怀瑾领我们进后堂。两侧病榻上躺着十余名妇人和孩童，空气里满是药味、汗味和潮湿的霉气。有人低声呻吟，也有人见大夫进来，连忙撑起身子行礼。
青萝原本僵硬的神色渐渐变了。
她从小随我坐堂，见不得病人受苦。一个发热的孩子伸手扯住她袖口，她下意识俯身摸了摸孩子额头，随即打开药箱取出银针。
我没有催她。
真正的医者，无论站在金殿还是破屋，见到病人时，心总会先于委屈安静下来。
顾怀瑾将我们带到最里侧的隔间。榻上躺着一名三十余岁的妇人，脸色灰白，十指微颤，唇边泛着淡青。她身旁还躺着两人，症状相近，只是轻重不同。
“都是从宫里退下来的女使。”顾怀瑾压低声音，“最早一人半月前发病，起先只是胸闷心悸，后来手脚发冷，夜里惊醒。城中几位大夫都当作风寒与虚症来治，药吃得越多，反倒越重。”
我替其中一人搭脉，脉象细乱，时有停滞，并不像普通风寒。
青萝也俯身察看病人的眼睑、指甲和舌色。她方才的失落已经敛去，神情专注得近乎冷静。
“她们可曾同时吃过什么？”
顾怀瑾想了想，从榻边柜中取出一只油纸包：“都是宫里赐下的养元丸，说是退宫后调养气血用的。她们每日服一丸，未曾断过。”
青萝接过纸包，打开后取出一颗褐红色药丸。
她没有立即掰开，先凑近轻嗅，又用指甲刮下一点药屑，在掌心细细碾开。过了片刻，她的眉心缓缓蹙起。
“取一盏温水，再取银针。”
我依言递给她。
青萝将药屑化入水中，银针探入后并未变色，她却仍盯着水面，随后取来灯烛，把碗底贴近火光。
水中浮起一层极细的暗红粉末。
“赤霜草。”她道。
顾怀瑾一怔：“养元丸里本就有赤霜草，有何不妥？”
青萝掰开药丸，将断面递到我眼前：“若是新药，断面该呈赤褐，气味辛凉。这一批外层被药汁重新熏染过，里头却发灰，闻起来还有一丝腐甜。是受潮霉坏后又晒干的旧药。”
她抬头看我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与女医试中的那批一样。”
屋外恰有风过，吹得旧窗纸簌簌作响。
我问顾怀瑾：“这些女使从前在宫中何处当差？”
“有两个在尚药局做杂役，最重的这个，似乎在女医署管过药箱。”
我俯身推了推那妇人的肩。她昏沉中睁开眼，目光涣散，听见“女医署”三字，呼吸忽然急促起来。
“药……”她喉间发出模糊声音，“不能再吃……”
青萝握住她的手：“你见过什么？”
妇人的手指猛然收紧，在青萝腕上留下几道白痕。
“宫里……都在发……”她断断续续地喘息，“秋祭前……贵人们都要服……”
话未说完，她身体一颤，再次昏了过去。
顾怀瑾急忙上前，我与青萝一同施针，直到她的脉息稍稍平稳，才暂且停手。
青萝额角渗出细汗，抬头望向我：“娘，这不是只关乎一场考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若这批养元丸已在宫中大量发放，一旦贵人集中服用，轻则心悸昏厥，重则伤及心脉。届时太医院大可将其说成时疫或旧疾，再把真正的药毒掩过去。
青萝沉默片刻，忽然问：“你早就知道慈生院有这些病人？”
“只知道这里收了几名怪症女使，并不知道她们与玄字七仓有关。”
“所以你带我来，不是要我躲。”
我看着她：“太医院里处处是柳廷岳的眼睛。留在那里，你查不到真相，反而会先被扣上罪名。这里破些，却能看见他们不愿让人看见的病人。”
青萝眼中的怨意渐渐淡去，却仍低声道：“娘还有许多事瞒着我。”
我没有否认。
隔间里药香沉沉，昏暗的灯火落在她年轻的眉眼间。她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跟在我身后识草药的小姑娘，有些真相，或许再也瞒不住了。
榻上的女使忽然动了一下，指尖摸向自己衣襟。青萝替她解开领口，发现内衬里缝着一小块布。
布片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黄，上面用细小字迹抄着数行仓号。
玄字七仓之后，还跟着一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旧批号。
那正是十年前，父亲获罪的那一批宫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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