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十城封药
“沈掌柜，识时务些，对你们母女都有好处。”
柳廷岳坐在太医院值房的紫檀案后，指间慢慢转着一只青玉茶盏。他年近五十，须发修整得一丝不乱，深青官袍上绣着仙鹤补子，灯影落在他眉间，竟显出几分慈和。
若不是亲耳听见，我几乎要信他当真是在替我们打算。
离开放榜处后，我没有立即回家，而是带青萝递了名帖。等了整整一个时辰，才被领进这间檀香浓得发闷的值房。
青萝站在我身后，脊背挺得笔直。
我开门见山：“小女三试皆居首，为何榜上成了候补？”
柳廷岳垂眼拨了拨茶沫，语气平缓：“考选女医，不只看卷上高低。宫中规矩繁多，性情、门第、教养，皆在考量之列。柳姑娘出身医家，知礼懂进退，比令爱更适合入宫。”
“原来医者救人，也要先问门第。”
“沈掌柜言重了。”他笑了笑，“青萝年纪尚轻，留在候补名册上，日后未必没有机会。你们若愿安分些，本官也可替她寻一处清闲药房，免得多年苦学付诸东流。”
这话听来宽厚，实则每一个字都在提醒我们，名次已改，去留也由他掌控。
青萝终于忍不住：“若只论门第，又何必设三场医试？”
柳廷岳抬眸看她，脸上的笑意淡了。
“年轻人有锋芒，并非坏事。可锋芒太盛，便容易伤着自己。”
值房中静得只剩香灰断落的轻响。
我向前半步，挡住他的目光：“柳大人，榜名之事暂且不论。我只想问，女医试所用的赤霜草，为何出自玄字七仓？”
茶盏在他指间停住。
那一瞬极短，短得仿佛只是错觉，可我仍看清他眼底掠过的一丝寒意。
“什么玄字七仓？”
“装药木匣底部有仓印，小女亲眼所见。那批赤霜草色泽虽新，内里已经受潮霉坏，若入药——”
“住口。”
柳廷岳声音不高，却骤然沉了下来。
门外守着的两名药吏同时抬头，值房内原本温和的气息也随之冷了几分。
他放下茶盏，缓缓道：“考场药材皆经太医院查验，岂容一个未入册的黄毛丫头妄加污蔑？沈青萝私记官仓字号，已是坏了规矩。今日念她年幼，本官不予追究。若再在外散播谣言，惊扰宫中药务，便不是撤去候补资格这般简单了。”
青萝脸色微白，却仍想开口。
我按住她的手腕，朝柳廷岳欠了欠身。
“既如此，我们认下。”
青萝猛地看向我。
柳廷岳神色稍缓，重新端起茶盏：“沈掌柜是聪明人。回去好生劝劝令爱，莫因一时意气误了前程。”
我没有再看他，带着青萝出了值房。
长廊外天色阴沉，琉璃瓦下悬着一排铜铃，风一过，铃音清脆，却压不住青萝急促的脚步声。
直到走出太医院，她才甩开我的手。
“娘为何认下？”
她眼眶发红，声音仍竭力压着：“他们换了我的名次，用假药做考题，还威胁我们闭嘴。你明明都知道，为何一句也不争？”
我看着她苍白的脸，心口微微发紧。
这些年我教她辨药、施针、记脉，从不曾告诉她，我曾站在太医院最高的药阁中，也不曾告诉她，外祖父究竟因何而死。我只盼她凭自己的本事走出一条干净的路，不必背负上一代留下的血债。
可这条路终究还是被人堵住了。
“争一时口舌，换不回真相。”我替她拢好被风吹乱的衣领，“他们既敢刮掉你的名字，便早已备好了说辞。眼下硬闯，只会让他们先毁证据。”
“那我们该如何？”
“先离开他们看得见的地方。”
青萝沉默片刻，眼底仍有委屈，却没有再追问。
回到回春铺，暮色已经压上屋檐。前堂药童正收晒了一日的药材，竹匾一层层叠起，空气里混着陈皮、白芷与甘草的清苦气息。
我让青萝回房歇息，自己独自进了后院。
卧房最深处有一只旧樟木箱，铜锁已生薄锈。我取下发间银簪，拨开锁芯，箱盖开启时，一股陈旧的药香缓缓漫出。
箱中没有金银，只有一枚青铜药印、一卷泛黄仓契，以及父亲临刑前托人送出的半册药录。
我将药印握在掌心。
印底刻着一株九叶青囊，边缘已有磨损。这枚印已有十年不曾现世，可十城药仓的掌柜都认得它。
老掌柜听见传唤，很快从前院进来。他看见桌上的药印，脚步蓦地顿住，继而撩袍跪下。
“社主。”
我垂眼看着烛火映出的印纹，声音不疾不徐。
“传令各地药仓，自今夜起，封存所有送往太医院与官署的药材。已经装车的，就地卸下；正在途中者，原路运回。”
老掌柜抬起头：“那民间药铺……”
“照常供药，价钱不许涨一文。贫苦病患仍依旧例赊药，不能因官家之错，让百姓无药可用。”
他低声应下，又迟疑道：“官药一断，太医院最多撑不过三日。若他们追查下来……”
“让他们查。”
我将青铜药印压在仓契上，烛火被窗缝里的风吹得斜了一瞬。
“十年前，他们借一批假药杀了我父亲。如今又拿同一个仓号，来毁我女儿的前程。”
我的手指缓缓收紧。
“这一次，我倒要看看，没了青囊社的药，他们还能将这场太平戏唱多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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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廷岳坐在太医院值房的紫檀案后，指间慢慢转着一只青玉茶盏。他年近五十，须发修整得一丝不乱，深青官袍上绣着仙鹤补子，灯影落在他眉间，竟显出几分慈和。
若不是亲耳听见，我几乎要信他当真是在替我们打算。
离开放榜处后，我没有立即回家，而是带青萝递了名帖。等了整整一个时辰，才被领进这间檀香浓得发闷的值房。
青萝站在我身后，脊背挺得笔直。
我开门见山：“小女三试皆居首，为何榜上成了候补？”
柳廷岳垂眼拨了拨茶沫，语气平缓：“考选女医，不只看卷上高低。宫中规矩繁多，性情、门第、教养，皆在考量之列。柳姑娘出身医家，知礼懂进退，比令爱更适合入宫。”
“原来医者救人，也要先问门第。”
“沈掌柜言重了。”他笑了笑，“青萝年纪尚轻，留在候补名册上，日后未必没有机会。你们若愿安分些，本官也可替她寻一处清闲药房，免得多年苦学付诸东流。”
这话听来宽厚，实则每一个字都在提醒我们，名次已改，去留也由他掌控。
青萝终于忍不住：“若只论门第，又何必设三场医试？”
柳廷岳抬眸看她，脸上的笑意淡了。
“年轻人有锋芒，并非坏事。可锋芒太盛，便容易伤着自己。”
值房中静得只剩香灰断落的轻响。
我向前半步，挡住他的目光：“柳大人，榜名之事暂且不论。我只想问，女医试所用的赤霜草，为何出自玄字七仓？”
茶盏在他指间停住。
那一瞬极短，短得仿佛只是错觉，可我仍看清他眼底掠过的一丝寒意。
“什么玄字七仓？”
“装药木匣底部有仓印，小女亲眼所见。那批赤霜草色泽虽新，内里已经受潮霉坏，若入药——”
“住口。”
柳廷岳声音不高，却骤然沉了下来。
门外守着的两名药吏同时抬头，值房内原本温和的气息也随之冷了几分。
他放下茶盏，缓缓道：“考场药材皆经太医院查验，岂容一个未入册的黄毛丫头妄加污蔑？沈青萝私记官仓字号，已是坏了规矩。今日念她年幼，本官不予追究。若再在外散播谣言，惊扰宫中药务，便不是撤去候补资格这般简单了。”
青萝脸色微白，却仍想开口。
我按住她的手腕，朝柳廷岳欠了欠身。
“既如此，我们认下。”
青萝猛地看向我。
柳廷岳神色稍缓，重新端起茶盏：“沈掌柜是聪明人。回去好生劝劝令爱，莫因一时意气误了前程。”
我没有再看他，带着青萝出了值房。
长廊外天色阴沉，琉璃瓦下悬着一排铜铃，风一过，铃音清脆，却压不住青萝急促的脚步声。
直到走出太医院，她才甩开我的手。
“娘为何认下？”
她眼眶发红，声音仍竭力压着：“他们换了我的名次，用假药做考题，还威胁我们闭嘴。你明明都知道，为何一句也不争？”
我看着她苍白的脸，心口微微发紧。
这些年我教她辨药、施针、记脉，从不曾告诉她，我曾站在太医院最高的药阁中，也不曾告诉她，外祖父究竟因何而死。我只盼她凭自己的本事走出一条干净的路，不必背负上一代留下的血债。
可这条路终究还是被人堵住了。
“争一时口舌，换不回真相。”我替她拢好被风吹乱的衣领，“他们既敢刮掉你的名字，便早已备好了说辞。眼下硬闯，只会让他们先毁证据。”
“那我们该如何？”
“先离开他们看得见的地方。”
青萝沉默片刻，眼底仍有委屈，却没有再追问。
回到回春铺，暮色已经压上屋檐。前堂药童正收晒了一日的药材，竹匾一层层叠起，空气里混着陈皮、白芷与甘草的清苦气息。
我让青萝回房歇息，自己独自进了后院。
卧房最深处有一只旧樟木箱，铜锁已生薄锈。我取下发间银簪，拨开锁芯，箱盖开启时，一股陈旧的药香缓缓漫出。
箱中没有金银，只有一枚青铜药印、一卷泛黄仓契，以及父亲临刑前托人送出的半册药录。
我将药印握在掌心。
印底刻着一株九叶青囊，边缘已有磨损。这枚印已有十年不曾现世，可十城药仓的掌柜都认得它。
老掌柜听见传唤，很快从前院进来。他看见桌上的药印，脚步蓦地顿住，继而撩袍跪下。
“社主。”
我垂眼看着烛火映出的印纹，声音不疾不徐。
“传令各地药仓，自今夜起，封存所有送往太医院与官署的药材。已经装车的，就地卸下；正在途中者，原路运回。”
老掌柜抬起头：“那民间药铺……”
“照常供药，价钱不许涨一文。贫苦病患仍依旧例赊药，不能因官家之错，让百姓无药可用。”
他低声应下，又迟疑道：“官药一断，太医院最多撑不过三日。若他们追查下来……”
“让他们查。”
我将青铜药印压在仓契上，烛火被窗缝里的风吹得斜了一瞬。
“十年前，他们借一批假药杀了我父亲。如今又拿同一个仓号，来毁我女儿的前程。”
我的手指缓缓收紧。
“这一次，我倒要看看，没了青囊社的药，他们还能将这场太平戏唱多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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