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火烧南仓
陈府的宴没有散得太难看。
陈修远到底是贵妃外甥，哪怕被我当众掀了账，也仍能维持几分体面。他甚至亲自送我到花厅外，月白锦袍在灯下不染尘埃，声音低得只有我听见。
“沈青禾，你以为几本账就能动陈家？”
我拢紧袖口，平静看他：“账动不了，那火呢？”
他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我没有再说，转身上了马车。
回程路上，阿照脸色仍白着，手心全是冷汗：“姑娘，陈修远方才那句话，是不是要杀人？”
“他不会在陈府动手。”我掀开车帘，看着夜色中的长街，“他要做的，是把所有错都扣回沈氏头上。”
阿照怔住。
我放下车帘：“传信给南平码头，让秦掌柜按原计划行事。今晚无论听见什么动静，都先护人，再护账，粮不用护。”
阿照听出最后一句的分量，声音都变了：“粮不用护？”
“仓里已经没有粮了。”
南平码头仓的粮，在封仓第一夜便被秦掌柜分批转去城外义庄与几处暗仓。码头仓里剩下的，不过是空麻袋、碎米壳和几堆潮木。陈家若真要烧，便让他们烧。
夜半时，火光果然映红了半边天。
我赶到南平码头时，仓顶已经烧塌一角。江风卷着黑烟扑面而来，灰烬落在衣袖上，烫出细小的焦痕。百姓被官兵拦在远处，哭喊声、骂声、救火声混成一片，有人高喊沈氏烧仓抬价，有人说奸商害民，更多人只是茫然地看着那片火。
京兆府的人来得比水车还快。
周伯庸骑马立在火光外，官袍被风吹得鼓起。他年过五十，面容端正，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，开口却将罪名钉得极准。
“沈青禾，三仓停售，南仓又起火。你沈氏究竟想做什么？”
我站在烟尘里，轻轻咳了一声：“府尹大人来得真巧。”
周伯庸冷声道：“火势危急，本官岂能不来？来人，先将沈氏南仓管事拿下！”
官兵正要动，仓门忽然从里头被人一脚踹开。
裴玄度带着大理寺差役从烟里走出来，玄色官袍被火光映得发红，袖口沾了灰，眉眼却冷得如霜。他身后两名差役押着一个满脸烟灰的男人，那人怀里露出一角陈府令牌，腰间还绑着火油囊。
周伯庸脸色一变：“裴少卿怎么在此？”
“查案。”裴玄度抬手，差役将那男人往前一推，“此人在南仓后墙纵火，被当场拿获。身上有陈府令牌，火油囊上也有陈府外院的标记。”
人群一片哗然。
周伯庸立刻道：“仅凭一块令牌，未必能说明什么。南仓起火，沈氏亦有嫌疑。”
“仓里没有粮。”裴玄度淡声道。
这句话像一瓢冷水浇进滚油。
周伯庸猛地看向我。
我迎着他的目光，缓缓道：“南仓梁木受潮，早有修缮之意，粮食已提前转出造册。府尹大人若不信，可派人进去看。若能在里头找出一石完整粮，沈氏认罪。”
周伯庸的脸色终于难看起来。
此时仓门被彻底破开，里头除了烧焦的空麻袋，果然没有半点囤粮的影子。百姓远远看见，议论声顿时变了方向。
“空仓？那烧什么？”
“不是说沈氏烧粮抬价吗？”
“纵火那人是陈府的？”
我看见人群里的惊疑，也看见周伯庸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。
陈修远以为烧了南仓，便能坐实沈氏囤粮不售、纵火毁证。可他不知道，他要烧的从来不是粮，而是他自己的退路。
被押住的纵火人一开始还咬死不认，直到裴玄度让人搜出他鞋底夹层里的银票暗号，脸色才彻底灰败。
那银票暗号，与父亲账册中十年前陈家运粮所用的一模一样。
我看着那张薄薄的纸，指尖微微发冷。
十年过去，陈家连杀人的习惯都没改。
裴玄度侧眸看我一眼，似乎怕我失控。我却只是往前走了两步，停在纵火人面前。
“谁让你来的？”
那人咬牙不答。
我低头看着他：“你不说，大理寺也会查。只是你若今日不说，陈家明日便会把你当弃子。到时候纵火烧仓、扰乱粮价、意图嫁祸，每一条都够你死。”
他抖得更厉害。
裴玄度适时开口：“供出主使，可从轻。”
风卷着火星从我们中间掠过。
那人终于崩了，伏在地上哑声道：“是……是陈府胡管事。胡三德给了我令牌，说烧了南仓，外头自会有人喊沈氏毁粮抬价。”
胡三德。
人群中再次炸开。
我慢慢抬眼，看向周伯庸。
他脸上强作镇定，手指却攥紧了缰绳。
“府尹大人。”我说，“南仓火起时，京兆府来得这么快，是来救火，还是来收尾？”
周伯庸勃然变色：“沈青禾，你放肆！”
裴玄度挡在我半步之前，声音冷淡：“火案既牵涉陈府与粮务，大理寺接手。周大人若有异议，可明日入宫陈情。”
周伯庸死死看着他，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。
火渐渐被扑灭，南仓只剩一副漆黑骨架。夜风吹过焦木，发出细微的裂响，像一具被烧尽的谎言，终于露出里面腐烂的骨头。
天色将明时，胡三德被大理寺从永安仓提走。
他被押过我面前时，脸上再没有昨日的嚣张，只剩烟灰般的败色。可他看见我，仍咬着牙低声道：“沈青禾，你别得意。陈公子不会放过你。”
我看着他，淡淡道：“他当然不会。”
若他就此收手，我反而会失望。
因为火已经烧起来了。
接下来，该轮到陈家疼了。
陈修远到底是贵妃外甥，哪怕被我当众掀了账，也仍能维持几分体面。他甚至亲自送我到花厅外，月白锦袍在灯下不染尘埃，声音低得只有我听见。
“沈青禾，你以为几本账就能动陈家？”
我拢紧袖口，平静看他：“账动不了，那火呢？”
他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我没有再说，转身上了马车。
回程路上，阿照脸色仍白着，手心全是冷汗：“姑娘，陈修远方才那句话，是不是要杀人？”
“他不会在陈府动手。”我掀开车帘，看着夜色中的长街，“他要做的，是把所有错都扣回沈氏头上。”
阿照怔住。
我放下车帘：“传信给南平码头，让秦掌柜按原计划行事。今晚无论听见什么动静，都先护人，再护账，粮不用护。”
阿照听出最后一句的分量，声音都变了：“粮不用护？”
“仓里已经没有粮了。”
南平码头仓的粮，在封仓第一夜便被秦掌柜分批转去城外义庄与几处暗仓。码头仓里剩下的，不过是空麻袋、碎米壳和几堆潮木。陈家若真要烧，便让他们烧。
夜半时，火光果然映红了半边天。
我赶到南平码头时，仓顶已经烧塌一角。江风卷着黑烟扑面而来，灰烬落在衣袖上，烫出细小的焦痕。百姓被官兵拦在远处，哭喊声、骂声、救火声混成一片，有人高喊沈氏烧仓抬价，有人说奸商害民，更多人只是茫然地看着那片火。
京兆府的人来得比水车还快。
周伯庸骑马立在火光外，官袍被风吹得鼓起。他年过五十，面容端正，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，开口却将罪名钉得极准。
“沈青禾，三仓停售，南仓又起火。你沈氏究竟想做什么？”
我站在烟尘里，轻轻咳了一声：“府尹大人来得真巧。”
周伯庸冷声道：“火势危急，本官岂能不来？来人，先将沈氏南仓管事拿下！”
官兵正要动，仓门忽然从里头被人一脚踹开。
裴玄度带着大理寺差役从烟里走出来，玄色官袍被火光映得发红，袖口沾了灰，眉眼却冷得如霜。他身后两名差役押着一个满脸烟灰的男人，那人怀里露出一角陈府令牌，腰间还绑着火油囊。
周伯庸脸色一变：“裴少卿怎么在此？”
“查案。”裴玄度抬手，差役将那男人往前一推，“此人在南仓后墙纵火，被当场拿获。身上有陈府令牌，火油囊上也有陈府外院的标记。”
人群一片哗然。
周伯庸立刻道：“仅凭一块令牌，未必能说明什么。南仓起火，沈氏亦有嫌疑。”
“仓里没有粮。”裴玄度淡声道。
这句话像一瓢冷水浇进滚油。
周伯庸猛地看向我。
我迎着他的目光，缓缓道：“南仓梁木受潮，早有修缮之意，粮食已提前转出造册。府尹大人若不信，可派人进去看。若能在里头找出一石完整粮，沈氏认罪。”
周伯庸的脸色终于难看起来。
此时仓门被彻底破开，里头除了烧焦的空麻袋，果然没有半点囤粮的影子。百姓远远看见，议论声顿时变了方向。
“空仓？那烧什么？”
“不是说沈氏烧粮抬价吗？”
“纵火那人是陈府的？”
我看见人群里的惊疑，也看见周伯庸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。
陈修远以为烧了南仓，便能坐实沈氏囤粮不售、纵火毁证。可他不知道，他要烧的从来不是粮，而是他自己的退路。
被押住的纵火人一开始还咬死不认，直到裴玄度让人搜出他鞋底夹层里的银票暗号，脸色才彻底灰败。
那银票暗号，与父亲账册中十年前陈家运粮所用的一模一样。
我看着那张薄薄的纸，指尖微微发冷。
十年过去，陈家连杀人的习惯都没改。
裴玄度侧眸看我一眼，似乎怕我失控。我却只是往前走了两步，停在纵火人面前。
“谁让你来的？”
那人咬牙不答。
我低头看着他：“你不说，大理寺也会查。只是你若今日不说，陈家明日便会把你当弃子。到时候纵火烧仓、扰乱粮价、意图嫁祸，每一条都够你死。”
他抖得更厉害。
裴玄度适时开口：“供出主使，可从轻。”
风卷着火星从我们中间掠过。
那人终于崩了，伏在地上哑声道：“是……是陈府胡管事。胡三德给了我令牌，说烧了南仓，外头自会有人喊沈氏毁粮抬价。”
胡三德。
人群中再次炸开。
我慢慢抬眼，看向周伯庸。
他脸上强作镇定，手指却攥紧了缰绳。
“府尹大人。”我说，“南仓火起时，京兆府来得这么快，是来救火，还是来收尾？”
周伯庸勃然变色：“沈青禾，你放肆！”
裴玄度挡在我半步之前，声音冷淡：“火案既牵涉陈府与粮务，大理寺接手。周大人若有异议，可明日入宫陈情。”
周伯庸死死看着他，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。
火渐渐被扑灭，南仓只剩一副漆黑骨架。夜风吹过焦木，发出细微的裂响，像一具被烧尽的谎言，终于露出里面腐烂的骨头。
天色将明时，胡三德被大理寺从永安仓提走。
他被押过我面前时，脸上再没有昨日的嚣张，只剩烟灰般的败色。可他看见我，仍咬着牙低声道：“沈青禾，你别得意。陈公子不会放过你。”
我看着他，淡淡道：“他当然不会。”
若他就此收手，我反而会失望。
因为火已经烧起来了。
接下来，该轮到陈家疼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