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贵府设宴

铁板紫菜 1667字 2026-07-17 14:36:14
陈府的宴设在临水花厅。

时近深夜,府中却灯火如昼,檐下宫灯一盏连着一盏,照得湖面浮金,连水上残雪都像被暖意融化。丝竹声从帘幕后传来,酒香、熏香、炭火气混在一处,奢靡得几乎叫人忘了城外还有灾民排队领粥。

我一进厅,满座目光便落了过来。

京中有名的粮商几乎都在,或与陈家交好,或不得不与陈家交好。有人端着酒盏看戏,有人假意垂眸避开,还有人面上带着怜悯,仿佛我今夜已经输了。

陈修远坐在主位。

他二十七八岁模样,生得斯文,眉眼却有一种养尊处优久了的倦怠。他穿一身月白锦袍,腰间玉佩清润,若不是我知道他手里沾过多少赈粮血债,单看这副皮囊,倒真像个温雅贵公子。

“沈姑娘来了。”他放下酒盏,笑意温和,“快请坐。昨夜京中风大,我还担心姑娘不肯赏脸。”

我在客位坐下,阿照立在我身后,三只箱子被抬到厅侧。

“陈公子设宴议粮,沈氏既是粮商,自然要来。”

陈修远的目光掠过那三只箱子,笑意不减:“姑娘赴宴,还带了厚礼?”

“算是。”我道,“有些账,适合在人多的时候看。”

厅中丝竹声缓了一瞬。

陈修远像是没听出我话里的锋芒,抬手示意侍女斟酒:“沈姑娘年轻,初入京城,有些规矩不懂,我能体谅。可粮仓一事,牵连百姓生计,实在不宜意气用事。”

他话音刚落,便有粮商立刻附和:“是啊,沈姑娘,三仓同停,市面米价都乱了。大家同为粮商,总不能看着百姓挨饿。”

“陈公子愿意出面调停,已是给足沈氏脸面。依我看,沈姑娘不如先开仓,再慢慢说昨日的误会。”

误会两个字落下时,我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袖口。

阿娘替我补的那朵青梅藏在衣袖边,细小而安静,像一枚按在心口的针。

“诸位说得有理。”我抬眼,“既然今日议的是粮,那就先看第一箱。”

阿照上前打开箱盖。

里头不是金银,而是一摞摞账册。许掌柜亲自整理过,每一本都贴了年份与仓名。阿照取出最上面一本,递给旁边传阅。

“沈氏入京五年,三仓平价供粮三百二十余次。水灾之后,沈氏粮价最高不超市价一成,城外义庄放粥米一万七千石。诸位若觉得沈氏靠断粮发财,不妨先看看这几年的账。”

厅中有人翻到账页,脸色慢慢变了。

陈修远仍笑着:“沈氏从前有善名,京中无人不知。可从前是从前,如今是如今。姑娘今日封仓,米价一夜翻倍,百姓怨声载道,这也是事实。”

我点头:“所以请看第二箱。”

第二只箱子打开,里头是陈家名下八家粮铺灾后进货价与售卖价。每一页都列得清楚:何日进粮多少,何价卖出,三仓停售前库存几何,停售后如何一夜涨价。

有位粮商只看了一眼,便把账册合上,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
陈修远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些。

“沈姑娘好本事,连陈家铺子的账都敢伪造。”

“是不是伪造,查一查库房存粮便知。”我望向他,“三仓停的是大额供米,不是百姓散买。陈家八铺原有存粮足够半月,为何一夜涨价?是陈公子手里无粮,还是有粮不肯平价放?”

陈修远慢慢放下酒盏。

厅中气息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丝竹不知何时停了,只余炭火偶尔爆出轻响。

“沈姑娘。”他的声音仍温和,却多了冷意,“饭可以乱吃,话不能乱说。陈家掌粮务多年,所作所为皆为朝廷、为百姓。如今扰乱粮价的是你沈氏,不是陈家。”

“那第三箱,陈公子更该看看。”

阿照打开最后一只箱。

胡三德收受贿银的账,永安仓私扣米粮的账,以及昨日我阿娘被搜包时旁人记下的口供,一并摊在众人眼前。

我站起身,声音不高,却足够让每个人听清:“昨日我阿娘千里入京,被永安仓管事当街捆腕搜身。陈公子的人逼我签认责书,今日又逼我交三仓。若沈氏不认,便说我为私怨断粮。陈公子,你们陈家所谓规矩,原来就是先辱人,再夺仓,最后还要受害者谢恩吗?”

陈修远终于不笑了。

他盯着我许久,忽而轻轻拍了两下掌:“好,好一张利嘴。可惜沈姑娘忘了,账能写,人也能买。你今日带来的这些东西,出了这道门,未必还能作数。”

一股凉意顺着花厅漫开。

他这句话说得很轻,却比任何威胁都直白。席间有人低头喝酒,有人佯作未闻,无人敢替我说半句。

我却笑了。

“所以我今日来,不是为了讲理。”

陈修远眯起眼。

我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我是为了让你急。”

他的脸色终于沉了下去。

花厅外忽然有风吹过,帘影摇晃,湖面碎光尽散。我知道,今夜这场宴,到这里才算真正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