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我把命留给自己
父母被收押后的第三日，我带着药箱走进尚药局。
关于姜家的议论已经传遍京城。等候考核的女医见到我时，有人避开视线，也有人低声猜测我是否早就知道父亲私售御药，只因事情败露才转而指证亲人。
我没有解释。
这世上总有人觉得，女子揭发父兄便是不孝，却很少有人追问，父兄是否曾把她当成人看待。
最后一场考核设在药房，共有三十六味混合药材，需要在一个时辰内全部辨清，再根据药性写出相冲相克之处。
我打开乌木药箱时，手指在箱盖上停留了片刻。
母亲送给我这只箱子，原是想让它装着毁掉我的罪证。如今里面放着银针、药秤和我亲手整理的药方，再没有任何人能趁我不知情时决定它该装些什么。
辨到最后一碗无色药汤时，屋中几名考生都皱起了眉。
汤中气味极淡，看似只是寻常温补方。我用银针试过，又蘸取一点放在舌尖，很快尝出一丝几乎被甘草遮住的辛麻。
是乌头。
分量不重，却足以让久病之人心悸昏厥。若继续加量，便会致命。
我写下药名与解法时，忽然想起父母原本也准备将同一批乌头放进我的药箱。那味差点将我送进死牢的药，如今成了我通过考核的最后一题。
结果公布时，我名列第一。
柳姑姑将尚药局的腰牌交到我手中，问我是否后悔揭开姜家的旧账。
我握着腰牌，摇了摇头。
“若我不揭开，今日站在这里的人便不会是我。”
三间药铺重新开门后，我将城南铺子交给青绡与周平共同经营。周平恢复了清白，腿伤却再也无法痊愈。他不愿白拿我的银钱，便负责管理库房与封签，所有出入货物必须经过两人复核，再不会有人凭一枚私印便将药材偷偷运走。
城东铺子继续经营贵重药材，西市铺子则被我改成一间平价医馆。凡是付不起诊金的女子与孩子，都可以先看病，再按能力偿还药钱。
数月后，母亲从狱中托人送来一封信。
她没有问我过得好不好，只说父亲身体日渐衰弱，承祐在牢中受不得苦，希望我顾念生养之恩，撤回证词，再拿银子替他们疏通关系。
信的最后，她仍在提醒我，无论发生什么，我都是姜家的女儿。
我没有回信，只从匣中取出那封最初发现的密笺，让人原样送了回去。
密笺上那句“长女若替弟偿命，姜家便能保住”，依旧清晰刺眼。
我在下面添了一行字。
“可惜这一次，我把命留给了自己。”
御药案最终判下时，父亲被流放北地，姜家总铺充公。母亲因参与伪造证据与拘禁证人，被判入官坊服役。承祐作为盗药主犯之一，也被押往药场做苦役，每日负责清点他过去最不屑一顾的寻常药材。
听说他起初还不断哭喊，说自己是姜家唯一的儿子，不该受这样的罪。后来发现再无人会替他补账、偿债、承担后果，才终于安静下来。
两年后，我与柳姑姑在城南开了一间女子医塾，专门招收那些想学医却被家中阻拦的姑娘。
开塾那日，萧策带来一批从西域查获的新药，让我替官署辨认。他仍旧先递契书，再谈条件，最后才从袖中取出一张请帖，问我是否愿意同他去看城外新开的药田。
我接过请帖，却没有立刻答应。
他也不催，只坐在一旁等我核对完账目。
院中传来姑娘们背诵药性的声音，青绡正在前堂教人辨别封签，周平则扶着木杖检查刚送来的货箱。阳光落在桌上的尚药局腰牌与铺契上，每一样东西都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。
我忽然明白，过去的我之所以害怕离开姜家，是因为父母总告诉我，女子若没有家族庇护，便什么都不是。
可我真正失去姜家以后，才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人生。
我收好账本，拿起萧策留下的请帖。
成婚也好，独身也罢，留在尚药局或开更多药铺，都不再由一封密笺、一纸婚书或任何人的期望决定。
往后的每一步，我都会自己选择。
关于姜家的议论已经传遍京城。等候考核的女医见到我时，有人避开视线，也有人低声猜测我是否早就知道父亲私售御药，只因事情败露才转而指证亲人。
我没有解释。
这世上总有人觉得，女子揭发父兄便是不孝，却很少有人追问，父兄是否曾把她当成人看待。
最后一场考核设在药房，共有三十六味混合药材，需要在一个时辰内全部辨清，再根据药性写出相冲相克之处。
我打开乌木药箱时，手指在箱盖上停留了片刻。
母亲送给我这只箱子，原是想让它装着毁掉我的罪证。如今里面放着银针、药秤和我亲手整理的药方，再没有任何人能趁我不知情时决定它该装些什么。
辨到最后一碗无色药汤时，屋中几名考生都皱起了眉。
汤中气味极淡，看似只是寻常温补方。我用银针试过，又蘸取一点放在舌尖，很快尝出一丝几乎被甘草遮住的辛麻。
是乌头。
分量不重，却足以让久病之人心悸昏厥。若继续加量，便会致命。
我写下药名与解法时，忽然想起父母原本也准备将同一批乌头放进我的药箱。那味差点将我送进死牢的药，如今成了我通过考核的最后一题。
结果公布时，我名列第一。
柳姑姑将尚药局的腰牌交到我手中，问我是否后悔揭开姜家的旧账。
我握着腰牌，摇了摇头。
“若我不揭开，今日站在这里的人便不会是我。”
三间药铺重新开门后，我将城南铺子交给青绡与周平共同经营。周平恢复了清白，腿伤却再也无法痊愈。他不愿白拿我的银钱，便负责管理库房与封签，所有出入货物必须经过两人复核，再不会有人凭一枚私印便将药材偷偷运走。
城东铺子继续经营贵重药材，西市铺子则被我改成一间平价医馆。凡是付不起诊金的女子与孩子，都可以先看病，再按能力偿还药钱。
数月后，母亲从狱中托人送来一封信。
她没有问我过得好不好，只说父亲身体日渐衰弱，承祐在牢中受不得苦，希望我顾念生养之恩，撤回证词，再拿银子替他们疏通关系。
信的最后，她仍在提醒我，无论发生什么，我都是姜家的女儿。
我没有回信，只从匣中取出那封最初发现的密笺，让人原样送了回去。
密笺上那句“长女若替弟偿命，姜家便能保住”，依旧清晰刺眼。
我在下面添了一行字。
“可惜这一次，我把命留给了自己。”
御药案最终判下时，父亲被流放北地，姜家总铺充公。母亲因参与伪造证据与拘禁证人，被判入官坊服役。承祐作为盗药主犯之一，也被押往药场做苦役，每日负责清点他过去最不屑一顾的寻常药材。
听说他起初还不断哭喊，说自己是姜家唯一的儿子，不该受这样的罪。后来发现再无人会替他补账、偿债、承担后果，才终于安静下来。
两年后，我与柳姑姑在城南开了一间女子医塾，专门招收那些想学医却被家中阻拦的姑娘。
开塾那日，萧策带来一批从西域查获的新药，让我替官署辨认。他仍旧先递契书，再谈条件，最后才从袖中取出一张请帖，问我是否愿意同他去看城外新开的药田。
我接过请帖，却没有立刻答应。
他也不催，只坐在一旁等我核对完账目。
院中传来姑娘们背诵药性的声音，青绡正在前堂教人辨别封签，周平则扶着木杖检查刚送来的货箱。阳光落在桌上的尚药局腰牌与铺契上，每一样东西都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。
我忽然明白，过去的我之所以害怕离开姜家，是因为父母总告诉我，女子若没有家族庇护，便什么都不是。
可我真正失去姜家以后，才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人生。
我收好账本，拿起萧策留下的请帖。
成婚也好，独身也罢，留在尚药局或开更多药铺，都不再由一封密笺、一纸婚书或任何人的期望决定。
往后的每一步，我都会自己选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