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他们养我为替罪
我没有声张，也没有连夜逃出姜家。
御药失窃牵连甚广，父亲既然敢让我顶罪，便说明他早已准备好人证和物证。我若此时离开，只会坐实畏罪潜逃的名声。何况我的户籍、路引和参加复试的荐牒都捏在父母手中，即使逃出府门，也走不出京城。
想要活下来，我必须先弄清楚，弟弟究竟偷了什么，父母又替他遮掩了多久。
我提着新药箱回到自己的院子，照常吩咐青绡准备明日要穿的衣裳。她跟在我身边多年，一眼便看出我神色不对，却没有当着旁人的面多问，只等院门落锁后，才低声道：“姑娘，可是夫人那边出了事？”
我没有回答，只让她守在门外，自己从书架后取出几册旧账。
自十二岁起，父亲便让我替药铺核对出入账。他常说我心细，弟弟又不是做生意的料，将来即使家业交给承祐，也少不了我这个姐姐在旁帮扶。
过去我听了这话，只觉得父亲看重我。如今再翻开这些账册，我才发现那些被我忽略的地方，处处都是漏洞。
承祐十四岁那年，库房少了两包上等人参。父亲说是伙计受潮晒坏，让我重新平账。十五岁时，一匣犀角不翼而飞，母亲哭着求我别把事情闹大，说弟弟只是拿去同朋友显摆，过两日便会还回来。
去年冬天，账面又少了三百两银子。父亲告诉我药铺周转不灵，让我从另一间分号调账填补。
每一次，我都替他们处理得干干净净。
可当我把几年的账目摆在一起，才发现每次库房出现亏空后的半个月内，父亲名下都会多出一笔来历不明的银钱。有时用来填补药铺欠款，有时用来替承祐偿还赌债，还有一次，直接换成了城南的一处宅子。
这根本不是弟弟一时贪玩。
他们早已把偷药当成了一门生意。
我正翻到去年三月的一笔出库记录，青绡忽然敲了敲门。她进来后没有立刻开口，而是先将窗户关严，又检查了廊下无人，才跪到我面前。
“姑娘，有件事奴婢瞒了您很久。”
我看向她：“与你兄长有关？”
青绡脸色一白。
两年前，她兄长周平在姜家总库做事，忽然被父亲指认为偷窃药材，不但挨了四十棍，还被赶出京城。青绡当时哭着求我救人，我去问父亲，父亲却拿出一份按了手印的认罪书，说周平已经承认。
我那时相信了父亲。
青绡低着头，声音发颤：“我哥哥没有偷药。他被赶走前曾偷偷来见过我，说他看见少爷半夜从总库搬出一只药箱，箱子上有官署的火漆封印。第二日，他便被老爷叫去问话。”
“父亲为何不直接杀他灭口？”
“哥哥手中留着半张出库单。”青绡从衣襟里取出一块叠得极小的油纸，“他怕自己出事，提前把东西交给了我。奴婢不识字，也不敢拿给旁人看，只能一直藏着。”
我展开油纸，里面果然夹着半张发黄的单据。
单据右上角盖着姜家总库的印，货物一栏只剩下半行，依稀能辨认出“御制”二字。最下方原本应该有经手人的签名，却被人从中撕断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“承”字。
我沉默良久，问她：“你兄长如今在哪里？”
青绡摇头：“两年前离京后便再无消息。奴婢只知道，他走前说过，若有一日姜家出事，让我千万不要相信老爷和夫人。”
她说到这里，忽然红了眼眶：“姑娘，奴婢原本不敢告诉您，是因为夫人一直待您极好。奴婢怕自己胡乱猜测，反倒挑拨了你们母女的关系。”
我捏着那半张出库单，只觉得讽刺。
所有人都以为母亲待我极好，包括从小服侍我的青绡，也包括我自己。正因如此，父母才敢认定，即使我发现真相，也会为了维护这个家主动赴死。
我把密笺的内容告诉了青绡。
她听完后脸色煞白，第一反应便是劝我明日不要去复试。我摇了摇头，尚未开口，院门外便响起承祐不耐烦的声音。
“姐姐，你睡了吗？我有一件要紧事找你。”
我示意青绡将半张单据藏好，又把旧账塞回书架，才让人开门。
承祐穿着新做的锦袍，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。他进门后连一杯茶都没有喝，便从袖中抽出一张空白出库单，推到我面前。
“前几日我替父亲去库房取过一批药，伙计忘了登记。你明日就要去复试，今夜顺手把账补上，免得父亲又骂他们办事不牢。”
我拿起单据，看见他已经写好了日期与数量，只空着经手人和药材批次。
货物一栏赫然写着：紫雪丹，十二匣。
紫雪丹是内廷急救所用，寻常药铺根本无权私售。三日前，大理寺刚刚派人来姜家询问过一批御药遗失之事，父亲当时还当着我的面再三保证，姜家库房的封签完好无损。
原来他们口中的失窃御药，就在这张单据上。
承祐见我迟迟没有落笔，皱眉催促道：“不过是补一张账，你以前又不是没做过。姐姐，你明日若进了尚药局，往后还得靠姜家替你撑腰，可别在这种小事上犯糊涂。”
我抬头看着他。
他明知这张单据一旦落到官府手中，替他补账的人便会成为首要嫌犯，却仍然能理直气壮地把笔递给我。
显然在他眼里，我替他承担一切，本就是天经地义。
我接过笔，蘸满墨汁，慢慢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承祐终于露出满意的笑，拿着单据离开了。
房门合上后，青绡急得几乎落泪：“姑娘，您怎么真的替他签了？”
我将笔放回砚台，低声道：“我若不签，他们便会知道我已经起了疑心。”
更何况，我刚才落笔时，故意把药材批次中的“柒”写成了“壹”。
这两批紫雪丹外观相同，入库时间只差五日，只有真正经手过失窃御药的人，才会立刻看出错误。
我倒想知道，明日最先找上门的人，究竟是弟弟，还是父亲。
御药失窃牵连甚广，父亲既然敢让我顶罪，便说明他早已准备好人证和物证。我若此时离开，只会坐实畏罪潜逃的名声。何况我的户籍、路引和参加复试的荐牒都捏在父母手中，即使逃出府门，也走不出京城。
想要活下来，我必须先弄清楚，弟弟究竟偷了什么，父母又替他遮掩了多久。
我提着新药箱回到自己的院子，照常吩咐青绡准备明日要穿的衣裳。她跟在我身边多年，一眼便看出我神色不对，却没有当着旁人的面多问，只等院门落锁后，才低声道：“姑娘，可是夫人那边出了事？”
我没有回答，只让她守在门外，自己从书架后取出几册旧账。
自十二岁起，父亲便让我替药铺核对出入账。他常说我心细，弟弟又不是做生意的料，将来即使家业交给承祐，也少不了我这个姐姐在旁帮扶。
过去我听了这话，只觉得父亲看重我。如今再翻开这些账册，我才发现那些被我忽略的地方，处处都是漏洞。
承祐十四岁那年，库房少了两包上等人参。父亲说是伙计受潮晒坏，让我重新平账。十五岁时，一匣犀角不翼而飞，母亲哭着求我别把事情闹大，说弟弟只是拿去同朋友显摆，过两日便会还回来。
去年冬天，账面又少了三百两银子。父亲告诉我药铺周转不灵，让我从另一间分号调账填补。
每一次，我都替他们处理得干干净净。
可当我把几年的账目摆在一起，才发现每次库房出现亏空后的半个月内，父亲名下都会多出一笔来历不明的银钱。有时用来填补药铺欠款，有时用来替承祐偿还赌债，还有一次，直接换成了城南的一处宅子。
这根本不是弟弟一时贪玩。
他们早已把偷药当成了一门生意。
我正翻到去年三月的一笔出库记录，青绡忽然敲了敲门。她进来后没有立刻开口，而是先将窗户关严，又检查了廊下无人，才跪到我面前。
“姑娘，有件事奴婢瞒了您很久。”
我看向她：“与你兄长有关？”
青绡脸色一白。
两年前，她兄长周平在姜家总库做事，忽然被父亲指认为偷窃药材，不但挨了四十棍，还被赶出京城。青绡当时哭着求我救人，我去问父亲，父亲却拿出一份按了手印的认罪书，说周平已经承认。
我那时相信了父亲。
青绡低着头，声音发颤：“我哥哥没有偷药。他被赶走前曾偷偷来见过我，说他看见少爷半夜从总库搬出一只药箱，箱子上有官署的火漆封印。第二日，他便被老爷叫去问话。”
“父亲为何不直接杀他灭口？”
“哥哥手中留着半张出库单。”青绡从衣襟里取出一块叠得极小的油纸，“他怕自己出事，提前把东西交给了我。奴婢不识字，也不敢拿给旁人看，只能一直藏着。”
我展开油纸，里面果然夹着半张发黄的单据。
单据右上角盖着姜家总库的印，货物一栏只剩下半行，依稀能辨认出“御制”二字。最下方原本应该有经手人的签名，却被人从中撕断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“承”字。
我沉默良久，问她：“你兄长如今在哪里？”
青绡摇头：“两年前离京后便再无消息。奴婢只知道，他走前说过，若有一日姜家出事，让我千万不要相信老爷和夫人。”
她说到这里，忽然红了眼眶：“姑娘，奴婢原本不敢告诉您，是因为夫人一直待您极好。奴婢怕自己胡乱猜测，反倒挑拨了你们母女的关系。”
我捏着那半张出库单，只觉得讽刺。
所有人都以为母亲待我极好，包括从小服侍我的青绡，也包括我自己。正因如此，父母才敢认定，即使我发现真相，也会为了维护这个家主动赴死。
我把密笺的内容告诉了青绡。
她听完后脸色煞白，第一反应便是劝我明日不要去复试。我摇了摇头，尚未开口，院门外便响起承祐不耐烦的声音。
“姐姐，你睡了吗？我有一件要紧事找你。”
我示意青绡将半张单据藏好，又把旧账塞回书架，才让人开门。
承祐穿着新做的锦袍，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。他进门后连一杯茶都没有喝，便从袖中抽出一张空白出库单，推到我面前。
“前几日我替父亲去库房取过一批药，伙计忘了登记。你明日就要去复试，今夜顺手把账补上，免得父亲又骂他们办事不牢。”
我拿起单据，看见他已经写好了日期与数量，只空着经手人和药材批次。
货物一栏赫然写着：紫雪丹，十二匣。
紫雪丹是内廷急救所用，寻常药铺根本无权私售。三日前，大理寺刚刚派人来姜家询问过一批御药遗失之事，父亲当时还当着我的面再三保证，姜家库房的封签完好无损。
原来他们口中的失窃御药，就在这张单据上。
承祐见我迟迟没有落笔，皱眉催促道：“不过是补一张账，你以前又不是没做过。姐姐，你明日若进了尚药局，往后还得靠姜家替你撑腰，可别在这种小事上犯糊涂。”
我抬头看着他。
他明知这张单据一旦落到官府手中，替他补账的人便会成为首要嫌犯，却仍然能理直气壮地把笔递给我。
显然在他眼里，我替他承担一切，本就是天经地义。
我接过笔，蘸满墨汁，慢慢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承祐终于露出满意的笑，拿着单据离开了。
房门合上后，青绡急得几乎落泪：“姑娘，您怎么真的替他签了？”
我将笔放回砚台，低声道：“我若不签，他们便会知道我已经起了疑心。”
更何况，我刚才落笔时，故意把药材批次中的“柒”写成了“壹”。
这两批紫雪丹外观相同，入库时间只差五日，只有真正经手过失窃御药的人，才会立刻看出错误。
我倒想知道，明日最先找上门的人，究竟是弟弟，还是父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