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密笺上的死法
复试前夜，我在母亲的密笺上看见一句话：“长女若替弟偿命，姜家便能保住。”他们不知道，我早把那本毒账送进了御前。
---
尚药局复试的前一夜，我在母亲的梳妆匣里，看见了自己的死法。
那日傍晚，天色阴沉，姜家药铺送来的药材堆满了后院。母亲周氏一早便说头疼，叫我替她配一副安神汤。我熬好药送进正房时，她不在屋里，贴身嬷嬷说她去了前院，同父亲商议我参加复试的事。
我本想放下药便走，却忽然想起自己的旧药方还收在母亲这里。
十二岁那年，我第一次独自辨出一批受潮的川贝，父亲夸我天生该吃药行这碗饭。母亲便将我写下的药方收进梳妆匣，说要替我好好保存，等我日后进了尚药局，再拿出来给亲戚们看。
明日便是复试，我想把那张药方带在身上，也算给自己讨个好兆头。
梳妆匣没有上锁，我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，却没有找到药方，只摸到一块略微凸起的木板。我以为是匣子受潮变形，指尖轻轻一按，夹层竟弹开了一条缝。
里面藏着一封没有落款的密笺。
纸上残留着母亲常用的兰膏香气，字迹却写得极为潦草，像是怕被人认出来。我只看了开头两行，握着纸的手便凉了下来。
“家中长女即将参加尚药局女医遴选，平日掌管药铺账目，也能自由出入库房。幼子一时糊涂，私取官署寄存的御药，若事情败露，全家皆要受牵连。”
“长女聪明谨慎，若强逼她认罪，恐怕不肯。请问该如何让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，替弟弟担下此罪？”
密笺后面，是另一人的回信。
那人写得十分细致，先让家中重新替长女准备一只药箱，再趁复试前将失窃御药藏进箱底。等她把药箱带进尚药局，便让买通的伙计当众举报。人赃并获之后，父母只需哭诉女儿性情偏激，又因嫉妒弟弟将来继承家业，才会铤而走险盗取御药。
若长女不肯认罪，便以母亲病重、父亲受审、弟弟可能被处死相逼。女子最重亲情，只要过去驯养得当，总会主动牺牲。
纸上甚至写好了我入狱后的安排。
先让母亲去牢中探望，告诉我只要认下一切，姜家便会设法保我性命。待案子彻底了结，再对外宣称我自幼便有疯症，偷盗御药也是神志不清所致。
至于我最后能不能活下来，密笺上没有一个人在意。
我盯着“驯养得当”四个字，许久没有动弹。
从小到大，母亲总说我是姜家最有出息的孩子。弟弟姜承祐不肯念书，她便让我多帮衬他；弟弟做错了事，她也只会叹息，说我这个做姐姐的聪慧稳重，应当替他遮掩一二。
我曾经以为，那是因为她信任我。
直到今日我才知道，他们让我识药，让我管账，让我一次又一次替弟弟收拾残局，并不是觉得我有本事，而是在把我养成一个足够可信的替罪之人。
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我迅速将密笺按原样折好，塞回夹层，刚刚合上抽屉，房门便被推开了。
母亲带着笑走进来，身后的嬷嬷捧着一只乌木药箱。箱子四角包着黄铜，锁扣崭新，箱盖上还雕着一枝含苞的白芍。
“月华，你怎么在这里？”母亲看见桌上的药，眉眼愈发温柔，“我不过是有些头疼，哪里值得你亲自熬药。明日便要复试了，你该好好歇着才是。”
我垂下眼，掩住眸中的寒意：“我来找十二岁时写的那张药方，想明日带去讨个吉利，只是没有找到。”
母亲脸上的笑意停顿了一瞬，很快又恢复如常。她握住我的手，将我拉到桌边，亲手打开那只乌木药箱。
里面铺着柔软的绸布，银针、药秤、药刀一应俱全，连装药粉的小瓷瓶都按照我平日的习惯摆放妥当。
“旧药方不见便算了，这只箱子才是母亲真正要送你的礼物。”她轻轻抚过箱盖，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不舍，“你若进了尚药局，往后便要常在外面行走。母亲不能时时陪着你，只能多替你准备些东西。”
若是在今日以前，我大概会因为这番话红了眼眶。
可我刚刚才看过那封密笺，知道这只精致的药箱并不是贺礼，而是他们为我准备的棺材。
我仍旧笑着接过药箱，当着母亲的面仔细检查了一遍，随后取下腰间钥匙，将箱子锁了起来。
“母亲放心，明日我一定会把它带进尚药局。”
她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，又叮嘱我早些休息，这才带着嬷嬷离开。
等脚步声彻底消失，我脸上的笑意也随之褪去。我把药箱放到灯下，重新检查锁扣和夹层，没有发现任何御药，也没有找到改动过的痕迹。
就在我准备合上箱子时，指腹却在锁孔边缘蹭到了一点黏腻的东西。
我用银针挑下来，放到烛火前看了片刻。
那是一层极薄的软蜡，表面留着钥匙齿痕。
有人已经趁我不知道的时候，拓下了这把锁的钥匙。
他们还没有把御药放进来，并不是因为改变了主意，而是在等待一个我无法察觉的时机。
我擦去指尖的蜡，重新锁好药箱，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熄灭。
既然他们已经替我选好了死法，我便只能赶在他们动手以前，为自己找一条活路。
---
尚药局复试的前一夜，我在母亲的梳妆匣里，看见了自己的死法。
那日傍晚，天色阴沉，姜家药铺送来的药材堆满了后院。母亲周氏一早便说头疼，叫我替她配一副安神汤。我熬好药送进正房时，她不在屋里，贴身嬷嬷说她去了前院，同父亲商议我参加复试的事。
我本想放下药便走，却忽然想起自己的旧药方还收在母亲这里。
十二岁那年，我第一次独自辨出一批受潮的川贝，父亲夸我天生该吃药行这碗饭。母亲便将我写下的药方收进梳妆匣，说要替我好好保存，等我日后进了尚药局，再拿出来给亲戚们看。
明日便是复试，我想把那张药方带在身上，也算给自己讨个好兆头。
梳妆匣没有上锁，我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，却没有找到药方，只摸到一块略微凸起的木板。我以为是匣子受潮变形，指尖轻轻一按，夹层竟弹开了一条缝。
里面藏着一封没有落款的密笺。
纸上残留着母亲常用的兰膏香气，字迹却写得极为潦草，像是怕被人认出来。我只看了开头两行，握着纸的手便凉了下来。
“家中长女即将参加尚药局女医遴选，平日掌管药铺账目，也能自由出入库房。幼子一时糊涂，私取官署寄存的御药，若事情败露，全家皆要受牵连。”
“长女聪明谨慎，若强逼她认罪，恐怕不肯。请问该如何让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，替弟弟担下此罪？”
密笺后面，是另一人的回信。
那人写得十分细致，先让家中重新替长女准备一只药箱，再趁复试前将失窃御药藏进箱底。等她把药箱带进尚药局，便让买通的伙计当众举报。人赃并获之后，父母只需哭诉女儿性情偏激，又因嫉妒弟弟将来继承家业，才会铤而走险盗取御药。
若长女不肯认罪，便以母亲病重、父亲受审、弟弟可能被处死相逼。女子最重亲情，只要过去驯养得当，总会主动牺牲。
纸上甚至写好了我入狱后的安排。
先让母亲去牢中探望，告诉我只要认下一切，姜家便会设法保我性命。待案子彻底了结，再对外宣称我自幼便有疯症，偷盗御药也是神志不清所致。
至于我最后能不能活下来，密笺上没有一个人在意。
我盯着“驯养得当”四个字，许久没有动弹。
从小到大，母亲总说我是姜家最有出息的孩子。弟弟姜承祐不肯念书，她便让我多帮衬他；弟弟做错了事，她也只会叹息，说我这个做姐姐的聪慧稳重，应当替他遮掩一二。
我曾经以为，那是因为她信任我。
直到今日我才知道，他们让我识药，让我管账，让我一次又一次替弟弟收拾残局，并不是觉得我有本事，而是在把我养成一个足够可信的替罪之人。
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我迅速将密笺按原样折好，塞回夹层，刚刚合上抽屉，房门便被推开了。
母亲带着笑走进来，身后的嬷嬷捧着一只乌木药箱。箱子四角包着黄铜，锁扣崭新，箱盖上还雕着一枝含苞的白芍。
“月华，你怎么在这里？”母亲看见桌上的药，眉眼愈发温柔，“我不过是有些头疼，哪里值得你亲自熬药。明日便要复试了，你该好好歇着才是。”
我垂下眼，掩住眸中的寒意：“我来找十二岁时写的那张药方，想明日带去讨个吉利，只是没有找到。”
母亲脸上的笑意停顿了一瞬，很快又恢复如常。她握住我的手，将我拉到桌边，亲手打开那只乌木药箱。
里面铺着柔软的绸布，银针、药秤、药刀一应俱全，连装药粉的小瓷瓶都按照我平日的习惯摆放妥当。
“旧药方不见便算了，这只箱子才是母亲真正要送你的礼物。”她轻轻抚过箱盖，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不舍，“你若进了尚药局，往后便要常在外面行走。母亲不能时时陪着你，只能多替你准备些东西。”
若是在今日以前，我大概会因为这番话红了眼眶。
可我刚刚才看过那封密笺，知道这只精致的药箱并不是贺礼，而是他们为我准备的棺材。
我仍旧笑着接过药箱，当着母亲的面仔细检查了一遍，随后取下腰间钥匙，将箱子锁了起来。
“母亲放心，明日我一定会把它带进尚药局。”
她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，又叮嘱我早些休息，这才带着嬷嬷离开。
等脚步声彻底消失，我脸上的笑意也随之褪去。我把药箱放到灯下，重新检查锁扣和夹层，没有发现任何御药，也没有找到改动过的痕迹。
就在我准备合上箱子时，指腹却在锁孔边缘蹭到了一点黏腻的东西。
我用银针挑下来，放到烛火前看了片刻。
那是一层极薄的软蜡，表面留着钥匙齿痕。
有人已经趁我不知道的时候，拓下了这把锁的钥匙。
他们还没有把御药放进来，并不是因为改变了主意，而是在等待一个我无法察觉的时机。
我擦去指尖的蜡，重新锁好药箱，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熄灭。
既然他们已经替我选好了死法，我便只能赶在他们动手以前，为自己找一条活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