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春枝不回头

墨香影 1555字 2026-07-17 14:34:08
北境的雪,比京城冷得多。

我到赤羽营时,正逢大风卷雪。营门外的旌旗被吹得猎猎作响,甲胄上凝着薄霜,士兵列队站在风中,看我的眼神起初是审视,也是怀疑。他们大约都听过京城那些流言,知道我是恶名昭著的靖远侯府嫡女,知道我曾与镇国公府世子纠缠三年,知道我被人骂作疯女、弃妇、败坏门风的笑话。

可他们也看见了我手里的半枚虎符,看见了我母亲留下的旧部名册。

老将陈伯跪在我面前时,眼眶红得厉害。他说:“大小姐,夫人当年说过,若有一日您带着虎符来北境,赤羽营上下,皆听您号令。”

我站在风雪里,忽然觉得这些年压在胸口的那些污名,终于被北境的风吹散了一点。这里没有人问我清不清白,没有人逼我学规矩,也没有人让我为了谁的体面忍气吞声。这里的人只问我,会不会骑马,敢不敢上城墙,能不能在敌军压境时握稳手中刀。

我当然会。

母亲教过我的东西,我从未忘过。

三个月后,裴玄度追到了北境。

那日我正在城楼上巡防,远远便看见一骑风尘从雪原尽头而来。他瘦了许多,肩背却仍旧挺得很直,只是那份从前令人觉得清贵的从容,如今被风雪磨得只剩狼狈。守城士兵上来禀报,说镇国公府世子求见我,已经在城门外等了两个时辰。

我没有立刻下去。

直到暮色压下来,雪越下越大,我才披着大氅走到城门前。裴玄度看见我时,眼睛骤然亮了一下,像一个在荒原里走了太久的人,终于看见一点火光。

“姜蘅。”他声音哑得不像话,“我终于见到你了。”

我站在门内,看着他被风雪打湿的衣袍,心里竟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。从前我只要看见他受一点伤,便会心疼得发慌。如今他这样狼狈地站在我面前,我却只想起那夜画舫走水,他抱着柳清芷离开时说的那句“她不重要”。

人心就是这样死的,不是一刀毙命,而是一句一句冷话、一场一场抛弃,慢慢磨到再也不会疼。

裴玄度上前一步,被守卫拦住。他低声道:“我已经退了与柳清芷的婚事。她做过的事,我都会让她付出代价。姜绍元也被押入大理寺,林氏母女再翻不了身。姜蘅,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太迟,可我真的知道错了。”

我淡淡道:“你知道错,是因为你失去了,不是因为你终于懂得自己伤过人。”

他脸色一白,像是被我这句话刺中。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,那是三年前他跪求婚约时送我的定物。后来我离京前,将它一并放在贺礼匣底,原来他竟还留着。

“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。”他捧着玉佩,指节冻得发红,“我只求你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。姜蘅,我曾经以为我爱的是清芷,可你走后,我才明白……”

“明白什么?”我打断他,“明白柳清芷没有你想象中干净,明白我这个被你拿来做局的人,竟也会让你舍不得?”

他喉咙一哽,说不出话。

我接过那枚玉佩,玉色依旧温润,像极了三年前他低头替我系上时的模样。那时候我以为自己终于被人珍重,甚至偷偷想过,若将来真能嫁给他,我便不再同京城那些人较劲,也不再把自己活成一团刺。

可惜,假的就是假的。玉佩再温润,也捂不热一颗从一开始就算计我的心。

我松开手。

玉佩落在城门前的青石上,碎成几片。那声响并不大,却让裴玄度整个人都僵在原地。

“裴玄度,你从来不是爱柳清芷,也不是爱我。你爱的只是那个能被你掌控、被你牺牲、被你回头哄几句就会心软的姜蘅。”我看着他,声音很轻,却清楚得足以被风雪送到他耳边,“可惜那个人,已经死在你大婚那日了。”

他眼眶一点点红了,终于在我面前跪了下去。

从前他跪在镇国公府长阶前,跪出一段人人称颂的深情。如今他跪在北境风雪里,却再也换不回我半步回头。

城墙上号角声起,赤羽营将士整齐列阵,甲胄碰撞声如潮水般传来。陈伯在我身后躬身道:“将军,巡防时辰到了。”

我转身往城内走。

裴玄度在身后喊我,声音被风雪撕得破碎:“姜蘅!”

我没有停。

春枝折过一次,便不会再回到旧人手里。如今我有边关万里,有赤羽营,有母亲未走完的路,也有我自己的刀与马。

至于裴玄度,他终于明白得太晚。

从今往后,不是我配不上他。

是他再也高攀不起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