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他跪长阶下
后来谢长峤告诉我，裴玄度是在拜堂前收到那只匣子的。
那时柳清芷已经披着大红盖头，由喜娘扶着站在堂前。镇国公府满堂宾客，鼓乐喧天，人人都等着看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。送礼的小厮挤到裴玄度面前，说那是姜姑娘送来的新婚贺礼，必须由新郎亲手打开。
裴玄度原本不想理会，可不知为何，还是接了过去。
匣子打开的那一刻，先掉出来的是断婚书。满堂宾客看不清上头写了什么，只看见裴玄度的脸色骤然白了。随后是山寺旧案的口供，白纸黑字，将他如何命人设局、如何引我入山寺、如何借流言逼我与他绑在一起，写得清清楚楚。
他大约还能撑住。
真正让他失控的，是最后那件小衣。
小衣展开时，堂中不知是谁低低惊呼了一声。裴玄度站在满堂喜色里，指尖一点点发抖。他那样讲究体面的人，竟当场攥着小衣冲出喜堂，连柳清芷在身后喊他都没有回头。
他去了医馆。
医馆大夫说我已经走了，也说那个孩子早在数日前便没有了。大夫还告诉他，我喝药那夜疼得满身冷汗，却没有哭，只让人备纸笔，说要给他备一份贺礼。裴玄度听完，在医馆廊下站了许久。后来他问，我走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。
大夫说：“姜姑娘说，她不想给一个连孩子都不敢认的人，留下任何牵绊。”
裴玄度那日几乎疯了。
他先赶回靖远侯府，却只看见半座府邸烧成黑灰。父亲气得在废墟前破口大骂，林氏哭晕过去，柳清芷也被从婚宴上接了回来。所有人都在骂我疯了，骂我心毒，骂我毁了两家的体面。裴玄度却冲进焦黑的库房，徒手翻了半日，只翻出几页烧剩的盐引残纸。
谢长峤早已将证据呈进大理寺。
山寺旧案牵出镇国公府私养死士，又牵出靖远侯府以婚约换盐引的勾当。更要命的是，柳清芷的母亲林氏当年与柳家旧案也脱不开干系。那桩被所有人压下多年的案子，终于被翻到了明面上。
裴玄度回到镇国公府时，柳清芷还穿着嫁衣等他。她哭得梨花带雨，问他是不是后悔娶她，是不是因为我送了一件小衣，他就忘了他们多年情分。
若是从前，她只要这样一哭，裴玄度大约便会心软。可那一日，他只是看着她，声音沙哑地问：“假脉案，是不是你做的？”
柳清芷脸色一下白了。
她说不是，说她什么都不知道，说我一向恨她，是我故意陷害。裴玄度没有再听，抬手将那份查到的银票往来扔到她脚边。那上面清楚写着，她如何买通女德堂嬷嬷，如何派人去客栈毁我，如何让人伪造脉案，把我的孩子说成来路不明。
柳清芷哭声渐渐停了。
她大约终于明白，裴玄度不是查不到真相，只是过去不想查。只要他愿意把刀转向她，她那些柔弱、眼泪、委屈，便再也遮不住底下的毒。
可这一切，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。
那时我已在离京的官道上。母亲的骨灰坛放在我身侧，谢长峤骑马护在车外。出了城门不久，身后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。有人高喊我的名字，一声比一声哑。
我没有掀帘。
谢长峤回头看了一眼，淡淡道：“是裴玄度。”
我抱着手炉，指尖没有半点颤动：“让他跪着。”
于是，城门外那条长阶下，裴玄度被谢长峤的人拦住。他不能再往前，只能眼睁睁看着我的马车越走越远。听说他那日跪在雪地里，从午后跪到天黑，最后等来的不是我的回头，而是一道从宫中传出的任命。
姜蘅承母职，领赤羽营，赴北境驻防。
满京城这才想起，我母亲当年并不是只会困在后宅里的侯夫人。她曾披甲守城，曾以三千骑兵破敌万众，也曾留下半枚虎符和一支只认旧主血脉的赤羽营。
我不是被他们丢弃的弃子。
我是终于回到棋盘上的人。
那时柳清芷已经披着大红盖头，由喜娘扶着站在堂前。镇国公府满堂宾客，鼓乐喧天，人人都等着看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。送礼的小厮挤到裴玄度面前，说那是姜姑娘送来的新婚贺礼，必须由新郎亲手打开。
裴玄度原本不想理会，可不知为何，还是接了过去。
匣子打开的那一刻，先掉出来的是断婚书。满堂宾客看不清上头写了什么，只看见裴玄度的脸色骤然白了。随后是山寺旧案的口供，白纸黑字，将他如何命人设局、如何引我入山寺、如何借流言逼我与他绑在一起，写得清清楚楚。
他大约还能撑住。
真正让他失控的，是最后那件小衣。
小衣展开时，堂中不知是谁低低惊呼了一声。裴玄度站在满堂喜色里，指尖一点点发抖。他那样讲究体面的人，竟当场攥着小衣冲出喜堂，连柳清芷在身后喊他都没有回头。
他去了医馆。
医馆大夫说我已经走了，也说那个孩子早在数日前便没有了。大夫还告诉他，我喝药那夜疼得满身冷汗，却没有哭，只让人备纸笔，说要给他备一份贺礼。裴玄度听完，在医馆廊下站了许久。后来他问，我走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。
大夫说：“姜姑娘说，她不想给一个连孩子都不敢认的人，留下任何牵绊。”
裴玄度那日几乎疯了。
他先赶回靖远侯府，却只看见半座府邸烧成黑灰。父亲气得在废墟前破口大骂，林氏哭晕过去，柳清芷也被从婚宴上接了回来。所有人都在骂我疯了，骂我心毒，骂我毁了两家的体面。裴玄度却冲进焦黑的库房，徒手翻了半日，只翻出几页烧剩的盐引残纸。
谢长峤早已将证据呈进大理寺。
山寺旧案牵出镇国公府私养死士，又牵出靖远侯府以婚约换盐引的勾当。更要命的是，柳清芷的母亲林氏当年与柳家旧案也脱不开干系。那桩被所有人压下多年的案子，终于被翻到了明面上。
裴玄度回到镇国公府时，柳清芷还穿着嫁衣等他。她哭得梨花带雨，问他是不是后悔娶她，是不是因为我送了一件小衣，他就忘了他们多年情分。
若是从前，她只要这样一哭，裴玄度大约便会心软。可那一日，他只是看着她，声音沙哑地问：“假脉案，是不是你做的？”
柳清芷脸色一下白了。
她说不是，说她什么都不知道，说我一向恨她，是我故意陷害。裴玄度没有再听，抬手将那份查到的银票往来扔到她脚边。那上面清楚写着，她如何买通女德堂嬷嬷，如何派人去客栈毁我，如何让人伪造脉案，把我的孩子说成来路不明。
柳清芷哭声渐渐停了。
她大约终于明白，裴玄度不是查不到真相，只是过去不想查。只要他愿意把刀转向她，她那些柔弱、眼泪、委屈，便再也遮不住底下的毒。
可这一切，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。
那时我已在离京的官道上。母亲的骨灰坛放在我身侧，谢长峤骑马护在车外。出了城门不久，身后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。有人高喊我的名字，一声比一声哑。
我没有掀帘。
谢长峤回头看了一眼，淡淡道：“是裴玄度。”
我抱着手炉，指尖没有半点颤动：“让他跪着。”
于是，城门外那条长阶下，裴玄度被谢长峤的人拦住。他不能再往前，只能眼睁睁看着我的马车越走越远。听说他那日跪在雪地里，从午后跪到天黑，最后等来的不是我的回头，而是一道从宫中传出的任命。
姜蘅承母职，领赤羽营，赴北境驻防。
满京城这才想起，我母亲当年并不是只会困在后宅里的侯夫人。她曾披甲守城，曾以三千骑兵破敌万众，也曾留下半枚虎符和一支只认旧主血脉的赤羽营。
我不是被他们丢弃的弃子。
我是终于回到棋盘上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