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祠堂罚跪夜

墨香影 1724字 2026-07-17 14:34:07
靖远侯府的祠堂比我记忆中更冷。

青砖地被夜露浸得潮湿,母亲的牌位摆在最偏的一角,连供香都比别人的短一截。父亲从不许府中人提她,说她性子刚烈,不懂为人妻子的柔顺,活着时让他被满京城笑话,死了也不该占太多香火。可我知道,若没有母亲当年在边关替他挣下军功,靖远侯府早在十几年前就只剩一副空壳。

我被按在蒲团上时,膝盖正好抵着底下凸起的竹钉。那是府里惩戒下人用的东西,跪久了皮肉会被磨破,一动便钻心地疼。护卫站在门口,手中戒尺垂着,只要我稍稍挺直腰背,他便冷声提醒:“大小姐,侯爷说了,要您诚心反省。”

我抬头看着母亲的牌位,忽然有些想笑。

母亲若泉下有知,看见她唯一的女儿被丈夫押在这里学规矩,大约不会心疼落泪,只会提刀把这座祠堂劈了。可惜她不在了,留下我一个人,既要学会发疯,也要学会忍。

夜深之后,祠堂外下起了雨。雨水顺着檐角落下,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,像有人在黑暗里缓慢敲鼓。我跪得双腿发麻,后背也因几次起身被戒尺抽出血痕。疼痛起初尖锐,后来便慢慢钝了,只剩一种沉沉的冷,从膝盖钻进骨头里。

我盯着牌位,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:“娘,我是不是很没用?”

没有人回答我。

我想起小时候,母亲教我骑马。我从马背上摔下来,哭得满脸是土。她没有立刻抱我,只站在一旁问我:“姜蘅,疼吗?”我点头,她便说:“疼就记住,下次握紧缰绳。人可以摔,但不能一直趴着等别人扶。”

这些年我把她的话记得很牢,所以哪怕京城骂我恶女,父亲嫌我丢脸,我也从未真的低过头。可如今母亲的骨灰被父亲攥在手里,我竟连掀桌都要算着分寸。

天快亮时,祠堂门终于被推开。

我听见脚步声,还以为是父亲派人来审我。可下一刻,一件带着冷香的披风落在我肩头,有人弯腰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子。我抬头,看见裴玄度站在我面前。

他大约是刚从宫中出来,身上还穿着玄色朝服,眉眼间有一夜未眠的疲惫。他看见我背上的血痕,目光微微一凝,扶着我的手也下意识收紧。

“姜蘅,你这又是何苦?”

这句话实在耳熟。过去三年,每当我闹得太过,或被流言逼到风口浪尖,他总会这样看着我,像无奈,像心疼,像我是他怎么也管不住却又舍不得丢下的麻烦。

从前我会被这点温柔骗过去,如今却只觉得讽刺。

我用尽力气推开他,抬手便给了他一巴掌。清脆的声响在祠堂里回荡,连门口的护卫都惊住了。

裴玄度偏过脸,唇角很快渗出一点血。他没有发怒,只慢慢转回头看我,眼神暗得像雨夜无灯的深巷。

“消气了吗?”

我撑着供桌站稳,膝盖疼得发抖,却仍旧笑了:“裴玄度,你少用这副样子看我。你假惺惺地跑来,是怕我死在这里,没人继续替你衬柳清芷的清白吗?”

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没有否认,也没有解释,只低声道:“今日是你父亲与林氏的大婚。你不能缺席。”

我看着他,忽然明白过来。父亲怕我不去,柳清芷怕我不去,裴玄度也怕我不去。因为他们都需要我这个恶名昭著的姜蘅坐在那里,需要我狼狈、失控、被所有人指责,才能显得林氏贤淑,柳清芷无辜,也显得裴玄度这三年是多么可怜,被我这样一个女子拖住了脚步。

“我要是不去呢?”我问。

裴玄度抬眼看向母亲的牌位,声音轻得几乎残忍:“姜绍元不会放过你母亲的骨灰。”

我盯着他,胸口的恨意一寸寸往上涌,烧得我眼前发黑。原来他不仅知道我的软肋,还能这样平静地替别人把刀递过来。

我笑了一声,笑到喉咙发疼:“裴玄度,你真该庆幸我现在杀不了你。”

他眼底终于裂开一丝狼狈,可很快又被压回去。他伸手想扶我,我避开,他便停在半空,半晌才收回去。

“姜蘅,再忍一次。”他说,“等清芷入了裴家,我会把你母亲的东西替你要回来,也会送你离京。你想去哪里都可以。”

“然后呢?”我看着他,“你与柳清芷琴瑟和鸣,我带着一身污名滚出京城,还要对你感恩戴德?”

他沉默了。

我从他手里扯过那件披风,随手丢在地上,然后扶着供桌,一步一步走到母亲牌位前。我伸出手,轻轻抹去牌位上的灰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:“娘,再等我几日。”

我会去那场婚宴。

我会坐在那里,看他们如何唱完这出戏。也会记住每一张看我笑话的脸,记住每一个踩过我的人。

等我拿回母亲的骨灰和旧部名册,今日这些账,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。

裴玄度站在我身后,似乎还想说什么。我没有回头,只冷声道:“带路吧,裴世子。你们不是都等着我去丢人吗?我若不去,这场喜宴岂不是少了最热闹的一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