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画舫走水夜

墨香影 1888字 2026-07-17 14:34:06
裴玄度说这场戏还没唱完时,柳清芷正站在他身后,指尖轻轻攥着他的衣袖。

她攥得并不重,像是害怕,又像是提醒。裴玄度没有回头,却也没有拂开她的手。我看着那一截被她捏皱的袖角,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实在可笑。我从前总以为他不喜旁人近身,连我也是用了许多时日才敢扯他的衣袖、拽他的玉带,原来不是他清冷,是他愿不愿意而已。

船舱里静得厉害,方才那些替柳清芷说话的贵女,一个个都缩在旁边看热闹。她们大约以为我会哭,会闹,会当着裴玄度的面问他为什么这样待我。可我没有,我只是把手里的酒盏往桌上一放,抬眼冲他笑了笑。

“裴玄度,你是不是觉得我姜蘅这人没什么脑子,只要你皱皱眉、说两句软话,我就会像从前那样,自己把台阶递到你脚下?”

他眸色微沉,语气比方才更冷:“姜蘅,别在这里发疯。你想要什么,回去再谈。”

“回去?”我轻声重复这两个字,险些笑出声来,“回哪儿?回靖远侯府,让我父亲问我有没有坏了他的盐引?还是回你镇国公府,继续给你和柳姑娘唱这出恶女逼宫的戏?”

柳清芷脸色一白,轻声道:“姜姑娘,你误会玄度哥哥了。他纵有苦衷,也并非全然不顾你。这三年,他为了你受过多少责罚,京城人人都看在眼里。”

我偏头看她,觉得这女人很有意思。她说话永远这样柔,刀却递得极稳。她明知道那责罚是裴玄度用来逼族中妥协的筹码,却还要拿来提醒我,提醒我曾经有多愚蠢,多容易被几道伤痕哄得死心塌地。

“柳姑娘既然心疼他,不如现在就嫁给他。”我慢慢走近她,笑意不减,“我这个挡路的恶女已经不要了,你们正好凑一对。只是你记着,他今日能拿我做局,明日也能拿你做棋。”

柳清芷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恼意,可还未等她开口,裴玄度已经扣住我的手腕。他力气很大,像是怕我再做出什么失控的事,拽着我便往外走。我挣了一下没有挣开,干脆任他拖着我穿过回廊,进了画舫二楼一间僻静厢房。

门被他反手关上,外头的丝竹笑语顿时隔了一层。

他将我抵在雕花门板上,眉眼压得极低:“姜蘅,你闹够了没有?”

我抬手便想扇他,却被他先一步捉住。他低头看着我,额角旧伤未愈,眼底隐着几分疲惫,若换作从前,我大约又要心软。可现在我只觉得这张脸再好看,也不过是一张蒙在蛇身上的玉皮。

“裴玄度,我不陪你玩了。”我一字一句道,“你要娶柳清芷,自己去跪、去求、去死都与我无关。你若再敢把我扯进你们裴家的烂账里,我就把三年前山寺的真相抖出去,让满京城都知道,镇国公府世子是如何设局毁人清白的。”

他的手指猛地收紧,捏得我腕骨生疼。

“你威胁我?”

“是。”我迎着他的眼睛,“我威胁你。”

裴玄度盯了我许久,忽然低笑了一声,那笑意却冷得没有半点温度:“姜蘅,你以为你现在还能脱身?你父亲已经收了裴家的好处,靖远侯府的盐引、兵部缺口,全系在这桩婚约上。你若不配合,不只我不会放手,你父亲也不会让你走。”

我心中微微一沉,面上却不肯露怯:“他是他,我是我。”

“你真以为你能与靖远侯府割干净?”裴玄度俯身,声音低到近乎耳语,“你母亲的遗物,还在姜绍元手里。”

这一句话像针,精准扎进我心口最软的地方。

我母亲是边关旧将,生前不受父亲喜爱,死后也只留下几箱旧物和一只骨灰坛。那是我在靖远侯府唯一不敢硬碰的软肋。裴玄度竟连这个都知道。

我盯着他,忽然笑了:“你当真无耻得很。”

他眸光一颤,像是被这句话刺到,却仍旧没有松手:“只要清芷能进裴家门,我会放你离开。到那时,你想要什么,我都可以补偿。”

“补偿?”我喉间泛起冷意,“裴玄度,我要你把这三年还给我,你还得起吗?”

他沉默下来,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瞬。可就在这时,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巨响,紧接着有人尖叫:“走水了!酒窖炸了,快救火!”

厢房外脚步声大乱,浓烟很快从门缝里钻进来。我刚想推开裴玄度,他却猛地回头,神色骤变。

因为隔壁传来了柳清芷惊惶的哭喊:“玄度哥哥,救我!”

他几乎是本能地松开我,转身便要出去。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,冷声道:“裴玄度,先给我解开。”

方才争执间,他不知何时竟用我腰间的丝绦缠住了我的一只手腕,另一端系在窗边栏杆上。我挣得腕骨生疼,却一时解不开。

裴玄度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很复杂,像是犹豫,又像是挣扎。可柳清芷的哭声再次传来,他终究还是拂开了我的手。

“等我回来。”

门被他推开,浓烟卷进来。我咳得眼眶发红,隔着烟雾看见他冲向柳清芷所在的方向。没过多久,他抱着柳清芷从回廊另一端出来。柳清芷伏在他怀里,声音细弱,却偏偏清晰得让我听见:“姜姑娘还在后面,你不救她吗?”

裴玄度的脚步似乎顿了一瞬。

我望着他,竟还残忍地等着他的回答。

然后我听见他说:“她不重要。”

那一刻,火舌舔上窗纱,浓烟呛进肺腑。我终于明白,有些梦醒来不是因为天亮,而是因为整座旧梦都被火烧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