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白月光归京

我离开镇国公府后，没有回靖远侯府。

那地方与镇国公府并没有什么不同，一个拿规矩困人，一个拿亲情勒人。我此刻若回去，父亲只会问我是不是又闯了祸，会不会影响他与裴家谈好的盐引，会不会害靖远侯府在京中更难立足。他从来不关心我疼不疼，也不关心我为何发疯，因为在他眼里，我这个女儿早就和一件可以待价而沽的物件没什么分别。

所以我去了画舫。

秦淮河上灯火如昼，丝竹声隔着水雾传来，热闹得像人间从不曾有伤心事。我坐在临窗的位置，连饮了三盏梨花白。酒液辛辣，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，烧得我眼眶发热，却始终没落下一滴泪。

老鸨认得我，不敢多问，只遣了两个会说话的清俊少年过来陪酒。我看着他们一个替我斟酒，一个替我拨开被夜风吹乱的鬓发，忽然想起从前裴玄度也曾这样替我整理过发簪。那时我嫌他动作慢，故意问他是不是从未伺候过姑娘，他垂眸看了我一眼，淡淡道：“只伺候过你一个。”

我当时笑他嘴甜，如今再想，只觉得那句话大约也是戏文里背来的。

酒过半巡，隔壁船舱忽然传来一阵热闹的笑声。我原本无意理会，直到有人故意拔高嗓音，说了“柳姑娘归京”几个字。

我握着酒盏的手顿住。

帘外花墙上挂着新写的红绸，墨迹未干，上头端端正正写着：恭迎柳清芷姑娘归京。

我隔着珠帘看过去，只见船舱中央坐着一个白衣女子。她生得并不明艳，甚至有些清淡，眉眼柔和，发间只簪一支素玉兰花簪，坐在人群里像一盏温水，叫人一看便觉得安稳无害。可她抬眼与我对上的那一瞬，我分明看见她唇边浮起极浅的一点笑意。

那不是初见陌生人的笑，而是胜券在握的人，终于看见败者入席。

她身边的贵女也瞧见了我，故意用团扇掩唇，声音却半点不低：“哟，那不是姜蘅吗？她怎么还有脸来这里？若我是她，知道自己只是裴世子拿来气族人的玩意儿，早就一头撞死了。”

另一人接话：“你小声些，姜姑娘脾气大，万一掀了咱们的桌怎么办？不过说来也是可笑，她霸着裴世子三年，最后还不是要给清芷让路。假的终究是假的，野花再艳，也进不了正堂。”

满舱笑声响起。

柳清芷轻轻放下茶盏，像是责备，却又温柔得恰到好处：“你们别这样说姜姑娘。她也是可怜人，玄度哥哥性子执拗，为了我做了错事，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。”

她这话说得漂亮，既显得她善良，又将我钉死在了“被利用的可怜人”上。若我忍了，便坐实自己狼狈；若我闹了，便正好衬出她的端庄。

可惜，我姜蘅这辈子最不爱做的，就是叫别人如愿。

我端起酒壶，掀帘走进她们的船舱。满屋香粉气混着甜酒味，熏得我有些想吐。方才骂得最响的贵女见我进来，脸色微变，却仍强撑着笑：“姜姑娘有何贵干？”

我没有回答，只将一整壶梨花白泼在她脚边。酒水溅湿她的裙摆，她尖叫着站起来，我顺手扯过桌上红绸，擦了擦手，笑道：“嘴这么脏，我还以为你脚下踩的是粪坑，原来只是船板。”

她气得发抖，抬手就想打我。我先一步扣住她的腕子，反手给了她一巴掌。那声音清脆得很，舱中一时全静了。

柳清芷终于站起身，眼眶微红地看着我：“姜姑娘，你若心中有怨，冲我来便是，何必为难旁人？我与玄度哥哥之间的事，并非你想的那样。”

“我想的哪样？”我走到她面前，垂眼看她那张柔弱的脸，“想你明知道裴玄度拿我做局，却还心安理得地等着他把我踩进泥里，好衬你清白无瑕？还是想你今日故意让我听见这些话，好看我失态？”

她脸色微白，轻声道：“我没有。”

“你有没有，不重要。”我凑近她，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，“柳清芷，你最好真有本事让裴玄度娶你。否则我疯起来，未必只掀桌。”

她睫毛颤了颤，眼底终于泄出一丝冷意，可下一刻，船舱门被人猛地推开。

裴玄度站在门口，衣袍上还带着风尘，额角的伤只草草处理过。他的目光先落在满地狼藉上，又落到柳清芷湿红的眼尾，最后才看向我。

“姜蘅，”他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不许你动清芷。”

我看着他护到柳清芷身前的动作，忽然觉得这画面好笑得厉害。三年前山寺里，他也是这样挡在我身前，我曾以为那是我此生最狼狈时得到的偏爱。原来同样的姿态，他给谁都可以，只要那个人对他的局有用。

我慢慢笑了起来，笑得满舱人都不敢出声。

“裴玄度，你来得正好。”我抬手指了指柳清芷，又指了指自己，“今日当着你的白月光，我把话说清楚。从今往后，你要娶谁、爱谁、为谁跪断腿，都与我姜蘅无关。”

裴玄度眉心一沉，眼神里浮出几分我看不懂的阴鸷。

他一步步走近我，压低声音道：“这场戏还没唱完，不是你说散就能散。”

我迎着他的目光，心口冷得像结了冰，却偏偏笑得更艳：“那你可要看好了，接下来这出戏，我来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