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休书由我来写

寿宴之后，靖安侯府闭门谢客三日。

可越是闭门，外头传得越快。京中贵妇最会记人情往来，谁在哪场宴上坐了什么位置，谁递过什么名帖，谁收过谁的礼，没有一件能真正藏住。秦妙容以裴夫人身份出入三年的事，很快便从侯府寿宴传到了各家内宅，又从内宅传到前朝官员耳中。靖安侯府那层清贵的脸面，终于被一点点剥了下来，露出底下早已腐烂的亏空和算计。

我仍住在西苑，只是这一次，不再有人敢拦我出门。顾衡封了账房，郑掌柜带人重新核对沈家铺子的旧账，阿萝每日进进出出，腰杆挺得比从前直了许多。她说府里的婆子见了她都绕路走，连从前最会摆脸色的管事嬷嬷，如今也不敢高声说话。

第四日，老夫人派人请我去正厅。

我到时，裴玄策也在。他比寿宴那日憔悴许多，眼下青黑，胡茬未净，身上的衣袍也皱着，哪里还有半分从前清贵端方的模样。秦妙容不在，听说她被侯府送去了城西别院，名义上是养病，实际上是怕她再出现在人前，惹来更多笑话。

老夫人坐在主位，脸上再没有寿宴那日的威严。她看着我，许久才叹了一声：“兰因，都是一家人，何必走到这一步？”

我听见这句“一家人”，忽然觉得讽刺。三年里，他们从未真正把我当成一家人。我的名字不入族谱，我的人不见宾客，我的嫁妆却能入公账。如今事发，他们终于想起我是裴家的妇，是他们口中可以商量的一家人。

我坐下，没有接话。

老夫人继续道：“玄策已经知道错了。妙容那边，我会让她离京，从此不许她再踏入侯府半步。你若愿意，此后侯府中馈交给你，族谱也即刻补上你的名字。过去的亏空，府里慢慢还你。你还年轻，夫妻之间哪有过不去的坎？”

裴玄策抬头看我，声音沙哑：“兰因，我会补偿你。往后京中所有宴席，我都陪你去。你想要什么，我都给你。”

若是从前，我大约会为这一句话掉眼泪。三年来我最想要的，不就是他牵着我的手走到人前，堂堂正正告诉所有人，我是他的妻子吗？可人心有时很奇怪，求而不得时觉得那是全部，等真有人递到面前，才发现它已经轻得不值一提。

我看着裴玄策，平静道：“我要和离。”

厅中静了一瞬。

裴玄策猛地站起来：“不可能。”

我抬眼看他：“为何不可能？你我婚书在，和离书也能写。侯府侵占沈家嫁妆，冒用我的名帖，若你不愿和离，我们便继续去大理寺、去宗族、去礼部，把这桩事一层层说清楚。”

老夫人的脸色变了：“沈兰因，你这是威胁侯府？”

“不是威胁。”我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清单，放在桌上，“这是我要讨回的东西。沈家绸缎铺和茶行的契纸，三年来被支取的银钱，秦妙容所用首饰、衣料、礼金，以及沈家私印被盗用后产生的所有亏空，都需一笔笔归还。归还之后，我与裴玄策和离，从此两不相干。”

裴玄策死死看着我，像不认识我一样。“你一定要做到这样绝？”

我笑了笑：“绝？裴玄策，你们把我关在西苑三年，让另一个女人顶我的名分，花我的银子，坐我的席位。你们做这些时，可曾给我留过余地？”

他喉结动了动，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老夫人到底比他更懂利害。她知道若我继续闹下去，侯府失去的就不只是银钱和脸面。裴玄策在礼部的前程会受影响，族中长辈也不会容忍这样的丑事继续发酵。沉默许久后，她终于拿起那张清单，手指微微发抖。

“这些银钱，侯府一时拿不出来。”

“那便用田庄、铺面和库房现物抵。”我看着她，“侯府这些年花沈家的钱时，并没有嫌多。如今还的时候，也不该嫌难。”

阿萝站在我身后，听到这里，眼眶都红了。

议了整整一日，侯府终于松口。铺契归还，账目重核，库房中凡能对应嫁妆单的首饰器物尽数归我。至于已被秦妙容耗用、变卖或送人的部分，则以侯府城郊两处田庄抵偿。和离书由族中长辈作证，当场书写。

裴玄策执笔时，手一直在抖。他写到我名字时，墨滴落在纸上，晕开一团黑痕。他抬头看我，声音很轻：“兰因，若从头来过……”

我打断他：“没有从头来过。”

他怔住。

我拿起另一支笔，在和离书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。沈兰因三个字落在纸上时，我忽然想起侯府族谱上那片空白。三年前他们不肯写我的名字，如今我自己写下它，倒比任何时候都清楚。

写完后，我将笔放下。

“裴玄策，从今往后，我不是你的妻，也不是侯府的影子。我只是沈兰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