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满堂皆知真妻

我的话落下时，正厅里像被人骤然抽走了所有声响。

秦妙容站在女眷首席旁，脸色白得几乎透明。她鬓边那支凤纹金簪还在灯下发亮，簪尾的红宝石轻轻晃着，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。许多贵妇的目光先落在她头上，又落到我手里的婚书上，最后看向裴玄策。那种眼神很熟悉，是我从前最怕的审视和议论。可这一回，被审视的人终于不是我一个。

裴玄策压低声音道：“兰因，你先随我出去。今日是母亲寿宴，有什么话我们私下说。”

我看着他伸来的手，忽然想起过去三年里，他也是这样一次次把我从可能见人的地方带走。他说私下说，说以后说，说等时机到了再说。可所有的“以后”，最后都变成秦妙容头上的金簪和席上的一声声裴夫人。

我没有动，只将婚书举得更高些：“私下说了三年，我的名字便从侯府族谱里没了。今日当着诸位夫人和族中长辈的面，倒正好把话说清楚。”

老夫人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。她扶着嬷嬷的手，沉声道：“沈氏，你这是要毁了侯府的体面？”

我朝她行了一礼，语气仍旧平稳：“母亲说错了。侯府的体面不是今日毁的，是三年前你们准许秦姑娘代行世子夫人礼时，就已经毁了。”

我从匣中取出那本女眷名录，翻到夹着红绳的一页。那一页被我看过许多遍，字迹早已刻进心里。西苑，沈氏兰因，暂居，不入外帖。前院往来女眷，秦氏妙容，代行世子夫人礼。

我将名录递给离我最近的一位族中夫人。她原本不想接，可周围人都在看，她只好硬着头皮翻了一眼。那一眼之后，她脸色也变了。名录很快在几位年长夫人手中传开，低低的议论声像水纹一样扩散出去。

“竟真有这句。”

“代行世子夫人礼，这可不是误会。”

“那沈氏才是婚书上的正妻？”

秦妙容终于忍不住开口：“那名录未必是真的。沈姑娘，你若对我有怨，大可冲我来，何必污蔑侯府？”

她仍旧唤我沈姑娘。

我听得笑了笑，转头看她：“秦姑娘喊了我三年影子，如今倒不敢喊一声裴夫人了？”

她脸色一僵。

我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，又从匣中取出几张名帖和账目底单。“这是花朝宴、赏菊宴、王府端阳宴的名帖抄本，上头盖着侯府内印，写的都是裴秦氏妙容。诸位夫人之中，应当有人见过这些帖子。至于这些账目，是沈家陪嫁铺子的支取凭证。月影纱、贡芽茶、南珠步摇、海棠红礼服，皆从我的嫁妆账上支出，最后落到秦姑娘名下。”

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
秦妙容下意识抚住袖口。她今日穿的海棠红礼服，正是绣坊那日选定的那匹料子。我看着她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楚：“秦姑娘用我的银子制衣，用我的首饰赴宴，用我的名帖进门，再受众人一声裴夫人。若这还不算夺名分，什么才算？”

老夫人猛地拍了一下扶手：“够了！你身为裴家妇，竟当众揭家丑，简直不知轻重。”

我看向她，心里竟没有半点惧意。“我若不知轻重，三年前便该在你们第一次让我称病避客时闹出来。我忍了三年，忍到我的嫁妆被挪用，忍到我的婚书被压在书房暗柜，忍到族谱上没有我的名字，忍到外头人人以为秦妙容才是裴夫人。母亲觉得我今日不知轻重，可你们欺我辱我时，可曾想过轻重？”

裴玄策的脸色灰败。他像终于意识到事情已经不可能按下去，低声道：“兰因，我承认此事是我处置不当，可妙容只是暂时代你周旋，并非有意害你。”

我看着他，忽然觉得这句话比所有谎言都可笑。到了此刻，他仍旧不肯说一句他们错了，只肯承认“处置不当”。仿佛我被偷走的三年，不过是他手里一桩没办妥的公务。
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一道清冷的男声：“世子若觉得这只是处置不当，不如到大理寺说一遍。”

众人回头，顾衡站在门外，身后跟着两名差役。他没有穿官服，只持着一封盖印文书，却足够让厅中气氛彻底变了。裴玄策看见他，眼神骤然一沉。

顾衡向老夫人拱手行礼，语气平淡：“有人递状，称靖安侯府冒用正妻名帖，侵占嫁妆财物，涉案账册需暂行封存。今日叨扰寿宴，并非有意扫兴，只是事关婚书、私印与铺契，不便再拖。”

这句话像最后一记重锤，砸碎了侯府勉强维持的体面。

秦妙容身子晃了一下，终于扶不住椅背。她头上的凤纹金簪滑落下来，摔在地上，发出清脆一声响。

我低头看着那支曾属于我的簪子，没有去捡。

有些东西被人戴脏了，便不值得再要。我要的，从来不是一支簪子，而是让所有人知道，偷来的一切，总有一天要当众还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