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凤印离身

夫君剜走我凤印时，还说最爱的人是我。可他不知道，他替平阳郡主抢走的不是长命，而是皇族欠下的一城人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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铜镜里的凤纹熄了。

那道自我出生起便伏在眉心的赤金印记，如今只余一线血痕。殿内檀香浓重，混着药汁与血腥气，熏得人胸口发闷。案上的鎏金灯盏轻轻摇晃，烛泪顺着灯身蜿蜒而下，仿佛也在替谁哀恸。

平阳郡主萧若薇半倚在软榻上，原本灰败的脸色正一点点恢复红润。凤印落入她眉心后，宛若活物般明灭数次，最终隐入肌肤，只留下一点淡金光泽。

而我的手腕内侧，凭空浮出一道命火。

六寸，六个时辰。

陆廷川跪在我面前，官袍下摆沾着血，双手也在发抖。他方才便是用这双手按住我的肩，让术士以银刃剜开我的眉心。

“茹月，对不住。”

他的声音沙哑，眼底泛红，神情竟比受伤的人更显痛苦。

“若薇于我有救命之恩。多年前雪夜，若非她冒险将我从山崖下救出，我早已尸骨无存。我不能眼睁睁看她死。”

他说到最后，低下头，额角几乎触及青砖。

“我知此事委屈了你。待她病愈，我必倾尽余生补偿。你要什么，我都给你。”

我望着他，忽然觉得十分陌生。

三年前，他曾站在檐下替我撑伞。风雨吹湿他的半边肩头，他却将伞面全数倾向我，低声说，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恩义，值得拿无辜之人的性命去偿。

原来有些话，只在刀未落到自己利益上时才算数。

萧若薇轻咳两声，抬手按住眉心，语气温软得近乎无辜：“姜姑娘，此事是我欠你。廷川不忍见我受苦，才会行此下策。你放心，待我身子好些，必会想法子为你续命。”

她仍唤我姜姑娘。

仿佛与陆廷川拜堂三年、记入陆氏族谱的人，从来不是我。

我垂眸看向腕间命火，火光正在缓慢缩短。剜印之痛仍在骨缝里游走，每一次呼吸，都牵得眉心隐隐发麻。

陆廷川见我不语，伸手想扶我，却被我避开。

他的手僵在半空，眼底闪过一丝慌乱：“茹月，你莫要如此。你若怨我，打我骂我都好，只是别伤了自己的身子。”

我缓缓抬眼：“我要和离。”

殿内骤然安静。

窗外风过回廊，吹得珠帘轻撞，细碎声响一阵接着一阵。萧若薇唇边的笑意微微停顿，陆廷川则猛地抬起头，脸色顷刻变了。

“不成。”

他答得太快，甚至带着几分失态。

“茹月，我不会与你和离。今日之事是我负你，可我心中真正想共度此生的人，从来都是你。若薇只是恩人，我救她，与儿女私情无关。”

我看了一眼萧若薇。

她靠在榻上，长睫低垂，手指轻轻抚过眉心新得的凤印，姿态柔弱而从容。听见“与儿女私情无关”时，她没有半分不悦，反倒像是早已笃定，陆廷川无论说什么，最终都会站在她那一边。

“你口口声声说心中有我，”我问，“却肯亲手取我的命救她？”

陆廷川呼吸一滞，眸中愧色愈浓：“我问过术士，他说你未必会死，只是折损十年福寿。你年纪尚轻，往后还有许多时日……”

“我的命，几时轮到旁人替我衡量轻重？”

他张了张口，一时无言。

我不愿再看他，只扶着案角站起身。长裙曳过地上的血迹，留下一道暗红痕迹。

“和离书既然不肯写，便算了。”

陆廷川似是松了一口气，眼中刚浮出一点希冀，我已转向萧若薇。

“郡主方才说，我临死前要什么，你都会尽力成全？”

萧若薇迎上我的目光，笑意温婉：“自然。”

我亦朝她笑了笑。

“那便劳烦郡主，再应我一个心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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