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火葬旧名
麻绳勒进腕骨，疼意一寸寸往上爬。
押送囚车驶过朱雀长街，沿途挤满百姓。有人朝我扔烂菜，有人伏地痛哭，也有人高声辱骂，说镇国公府世受皇恩，我却通敌焚粮，害死雁门数千亡魂，实在罪不容诛。
我端坐囚车之中，隔着木栏看见一张张陌生面孔。
他们不知道真相。
可他们的恨并没有错。雁门确实死了太多人，而朝廷需要一个能够承受所有怨恨的名字。
今日之前，那个人是卫昭。
今日之后，便会是我。
午门刑台高筑，四周泼满防止劫囚的火油，禁军层层驻守。陆承礼坐在监刑席上，神情肃然，眼底却藏不住终于得偿所愿的轻快。
苏妙音也来了。
她立在高台侧后方，一袭素衣，仿佛只是来送故人最后一程。见我望去，她微微颔首，眼神温柔得几乎悲悯。
卫长渊没有出现。
直到刽子手将我押上刑台，远处才传来急促马蹄声。
人群骤然分开，他策马闯过禁军，翻身跃下，手中高举一道赦免诏书。
“刀下留人！”
刑台四周一阵骚动。
卫长渊快步登台，气息尚未平复，便亲手扯开我腕上的绳索。粗糙麻绳划过伤口，他的指尖染上血色，动作顿时慢了下来。
“惊霜，我求得了赦免。”
他将诏书递到我面前，眼底终于有了久违的亮意：“圣上准你免死，只要你从此留在京中，不再接触赤羽军，也不私自离府，此案便可暂缓再审。”
我没有接。
“你找到后半卷军报了？”
他眼中的光滞了一瞬：“尚未。”
“苏妙音的身份查清了吗？”
“她救过父亲旧部，不会有问题。”
“所以，仍旧只是让我等。”
卫长渊压低声音：“至少先活下来。”
“以罪人身份活在你安排的别院里，日日等你从她手中讨来真相？”
“惊霜。”他握住我的肩，力道不自觉加重，“不要再任性。只要人活着，一切都有转圜余地。”
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，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，雁门城破，他背着重伤的我在雪原里走了整整一夜。
那时他冻得唇色发紫，却一遍遍告诉我，不许睡，只要活着，就一定能回家。
我曾信他。
可如今，他口中的活着，不过是让我放下刀、交出兵权，在他的看守下苟延残喘。
“卫长渊，我不接受。”
他神色骤冷：“你宁可死？”
“我宁可做陆惊霜。”
远处更鼓响过正午，监刑官高声催促。陆承礼见赦免诏书未被接受，立刻命人继续行刑。
卫长渊挡在我身前：“再给我一刻钟。”
“卫大人，这是御旨。”陆承礼沉声道，“她自己拒不受恩，怨不得旁人。”
卫长渊回头看我，眼底压着怒意与惊惶：“你究竟要我如何？”
我轻声道：“让开。”
他没有动。
我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，如同许多年前，每次出征前那样。这个动作让他微微一怔，握着我的手也随之松了几分。
“长渊，”我最后一次唤他的名字，“你想要的真相，终会得到。”
他的眼神一颤。
“只是到那一日，莫再来寻我。”
我猛地推开他，转身走向刑台中央。
几乎同一刻，城楼上忽然有冷箭破空而来。箭头没有射向我，而是钉入刑台下方的油坛。
火星迸裂。
轰然一声，烈焰沿着早已暗中铺好的引线迅速窜起，顷刻吞没半座刑台。围观百姓惊叫奔逃，禁军阵形大乱，浓烟遮蔽所有视线。
“惊霜！”
卫长渊冲进火中，却被坍塌的木梁拦住。
我趁乱割断脚上绳索，翻入刑台暗门。周伯早已等在地下水道口，他身后还站着两名赤羽旧部，手中提着换好的衣裳与染血尸身。
地道上方传来卫长渊嘶哑的呼喊，一声比一声近。
我没有回头。
周伯替我披上深色斗篷，低声道：“小姐，城外马车已备好。按您的吩咐，那具女尸身上戴着您的玉佩，婚书残页也放进了火场。”
“传令官呢？”
“昨夜已经北上。”
我点了点头，沿着阴湿石阶向前。水道尽头透出一点灰白天光，风雪顺着洞口卷进来，将身后的焦烟与喧嚣一点点吹散。
出城的马车没有挂镇国公府徽记，只在车辕下刻着一枚极淡的鹰纹。
那是燕北王府的标记。
车厢内放着一只黑檀木匣，匣中没有金银，只有北境十三州的舆图与一封盟书。
霍长野的字锋利疏狂，只写了寥寥数行。
他知我尚未死，也知雁门旧案另有隐情。他愿替我藏人、养兵、查案，却要我拿出足以与他结盟的筹码。
盟书最后一页，墨迹仍新。
——陆惊霜，北境缺一位女主人，也缺一位能赢我的主帅。
我将盟书合上，掀帘望向渐远的京城。
午门方向仍有黑烟直上云霄，那场大火烧掉了我的婚约、罪名，也烧掉了世人眼中的陆惊霜。
从此京城再无镇国公府嫡女。
可北境风雪之中，将有一个人回来，亲手取回她失去的一切。
押送囚车驶过朱雀长街，沿途挤满百姓。有人朝我扔烂菜，有人伏地痛哭，也有人高声辱骂，说镇国公府世受皇恩，我却通敌焚粮，害死雁门数千亡魂，实在罪不容诛。
我端坐囚车之中，隔着木栏看见一张张陌生面孔。
他们不知道真相。
可他们的恨并没有错。雁门确实死了太多人，而朝廷需要一个能够承受所有怨恨的名字。
今日之前，那个人是卫昭。
今日之后，便会是我。
午门刑台高筑，四周泼满防止劫囚的火油，禁军层层驻守。陆承礼坐在监刑席上，神情肃然，眼底却藏不住终于得偿所愿的轻快。
苏妙音也来了。
她立在高台侧后方，一袭素衣，仿佛只是来送故人最后一程。见我望去，她微微颔首，眼神温柔得几乎悲悯。
卫长渊没有出现。
直到刽子手将我押上刑台，远处才传来急促马蹄声。
人群骤然分开，他策马闯过禁军，翻身跃下，手中高举一道赦免诏书。
“刀下留人！”
刑台四周一阵骚动。
卫长渊快步登台，气息尚未平复，便亲手扯开我腕上的绳索。粗糙麻绳划过伤口，他的指尖染上血色，动作顿时慢了下来。
“惊霜，我求得了赦免。”
他将诏书递到我面前，眼底终于有了久违的亮意：“圣上准你免死，只要你从此留在京中，不再接触赤羽军，也不私自离府，此案便可暂缓再审。”
我没有接。
“你找到后半卷军报了？”
他眼中的光滞了一瞬：“尚未。”
“苏妙音的身份查清了吗？”
“她救过父亲旧部，不会有问题。”
“所以，仍旧只是让我等。”
卫长渊压低声音：“至少先活下来。”
“以罪人身份活在你安排的别院里，日日等你从她手中讨来真相？”
“惊霜。”他握住我的肩，力道不自觉加重，“不要再任性。只要人活着，一切都有转圜余地。”
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，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，雁门城破，他背着重伤的我在雪原里走了整整一夜。
那时他冻得唇色发紫，却一遍遍告诉我，不许睡，只要活着，就一定能回家。
我曾信他。
可如今，他口中的活着，不过是让我放下刀、交出兵权，在他的看守下苟延残喘。
“卫长渊，我不接受。”
他神色骤冷：“你宁可死？”
“我宁可做陆惊霜。”
远处更鼓响过正午，监刑官高声催促。陆承礼见赦免诏书未被接受，立刻命人继续行刑。
卫长渊挡在我身前：“再给我一刻钟。”
“卫大人，这是御旨。”陆承礼沉声道，“她自己拒不受恩，怨不得旁人。”
卫长渊回头看我，眼底压着怒意与惊惶：“你究竟要我如何？”
我轻声道：“让开。”
他没有动。
我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，如同许多年前，每次出征前那样。这个动作让他微微一怔，握着我的手也随之松了几分。
“长渊，”我最后一次唤他的名字，“你想要的真相，终会得到。”
他的眼神一颤。
“只是到那一日，莫再来寻我。”
我猛地推开他，转身走向刑台中央。
几乎同一刻，城楼上忽然有冷箭破空而来。箭头没有射向我，而是钉入刑台下方的油坛。
火星迸裂。
轰然一声，烈焰沿着早已暗中铺好的引线迅速窜起，顷刻吞没半座刑台。围观百姓惊叫奔逃，禁军阵形大乱，浓烟遮蔽所有视线。
“惊霜！”
卫长渊冲进火中，却被坍塌的木梁拦住。
我趁乱割断脚上绳索，翻入刑台暗门。周伯早已等在地下水道口，他身后还站着两名赤羽旧部，手中提着换好的衣裳与染血尸身。
地道上方传来卫长渊嘶哑的呼喊，一声比一声近。
我没有回头。
周伯替我披上深色斗篷，低声道：“小姐，城外马车已备好。按您的吩咐，那具女尸身上戴着您的玉佩，婚书残页也放进了火场。”
“传令官呢？”
“昨夜已经北上。”
我点了点头，沿着阴湿石阶向前。水道尽头透出一点灰白天光，风雪顺着洞口卷进来，将身后的焦烟与喧嚣一点点吹散。
出城的马车没有挂镇国公府徽记，只在车辕下刻着一枚极淡的鹰纹。
那是燕北王府的标记。
车厢内放着一只黑檀木匣，匣中没有金银，只有北境十三州的舆图与一封盟书。
霍长野的字锋利疏狂，只写了寥寥数行。
他知我尚未死，也知雁门旧案另有隐情。他愿替我藏人、养兵、查案，却要我拿出足以与他结盟的筹码。
盟书最后一页，墨迹仍新。
——陆惊霜，北境缺一位女主人，也缺一位能赢我的主帅。
我将盟书合上，掀帘望向渐远的京城。
午门方向仍有黑烟直上云霄，那场大火烧掉了我的婚约、罪名，也烧掉了世人眼中的陆惊霜。
从此京城再无镇国公府嫡女。
可北境风雪之中，将有一个人回来，亲手取回她失去的一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