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归门即认罪

除夕夜，母亲递给我一纸认罪书：替长姐坐牢，我便能回家。可她不知道，我袖中那本死人账簿，足够送谢家所有人上刑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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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的急信上沾着一滴暗红，拆开却没有半点血腥气。

信中只寥寥数语，说母亲沉疴骤发，已数日不能进食，恐怕熬不过这个年关，盼我速归。

我在北地药庄住了十二年，谢家从未催我回来。那封信却写得极急，末尾“见母最后一面”几个字，墨迹重得几乎透纸。我终究没能狠下心，冒着风雪赶了七日路，终于在除夕黄昏叩响谢府大门。

门房看见我，愣了许久才认出身份。

府中灯火通明，朱门内贴着簇新的桃符，廊下婢女捧着绫罗首饰来往，半点不见主母病重的冷清。我尚未来得及细问，正厅内便传出母亲的笑声。

“这支衔珠凤钗最衬绮罗，待入了侯府，断不能叫人挑出半分错处。”

我停在帘外，肩头的雪还未化尽。

母亲端坐在暖榻上，面色红润，身披绛紫锦袄，正亲手替长姐谢绮罗扶正凤冠。她哪里有半分病容，便是眼角的笑意，也比我记忆里更添了几分精神。

长姐先瞧见了我，眸中掠过一丝慌乱，旋即起身迎来。

“阿蘅，你总算回来了。母亲这些日子确实不适，只是听闻你归家，精神才好些。”

这话说得周全，我却看见母亲手边放着半盏桂花酿。

病得不能进食之人，自然不会饮酒。

母亲没有问我一路是否安稳，也没有问北地是否苦寒，只淡淡扫过我洗得发白的斗篷，眉心微蹙：“既回来了，先去净手更衣。除夕家宴，莫把寒气带进来。”

圆桌旁摆着父母与长姐的碗筷，连长姐未过门夫婿的位置都留好了，唯独没有我的。

桌案最末端，却端端正正放着一张纸。

我走近两步，看清其上字迹，指尖渐渐冷了下来。

那是一纸供词。

供词中写，我在北地掌管药庄多年，因怨恨家中将贡香之事交给长姐，便暗中调换香料，致使清河县主面生红疮、容貌受损。我自知罪孽深重，愿一人承担罪责，与谢家旁人无关。

末尾甚至替我留好了落款之处。

母亲将一方印泥推到我面前，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吩咐我添一盏茶。

“签了吧。”

窗外风雪压着檐角，灯笼在风中轻晃，满堂暖意却没有一丝落在我身上。

我抬眸看她：“母亲骗我回来，便是为了此事？”

“何谓骗？”她神色微冷，“你终究是谢家的女儿，如今家中有难，自该回来分忧。”

长姐垂下眼，指尖轻轻抚过凤冠上的明珠，低声道：“贡香一案已惊动大理寺。侯府最重门风，若在此时退婚，谢家多年经营也会毁于一旦。阿蘅，我知道委屈了你，可你尚未婚配，又在族谱中除名多年，纵然受些责罚，也不至牵连旁人。”

她顿了顿，眼尾泛起一层薄红。

“我不同。我若担下此罪，母亲与父亲该如何活下去？”

母亲闻言，神色愈发不忍，伸手握住她的手，却只对我道：“你长姐自幼为家中费心，如今又将嫁入侯府。你替她担下这一回，也算还了昔日欠她的债。”

我望着那双交握的手，忽然觉得可笑。

十二年前，他们也是这般将长姐护在身后，告诉我，我欠她的。

“若我认罪，母亲能给我什么？”

母亲以为我松了口，眉间稍缓：“待风头过去，谢家会设法替你减刑。只要你安分守口，日后仍可归入族谱。你的旧院也会重新收拾，从今往后，你便是正正经经的谢家二姑娘。”

归入族谱。

重回谢家。

这曾是九岁的我在无数个风雪之夜里，最不敢宣之于口的愿望。可如今听来，却只觉那几个字轻飘飘的，还不及北地药庐里一盏旧灯来得温暖。

父亲始终坐在上首，避开我的目光，只沉声劝道：“阿蘅，家门荣辱面前，莫要任性。”

我没有再问，伸手拿起供词。

长姐的肩背明显松了几分，母亲也命婢女将印泥送近。满堂人都以为，我仍是十二年前那个任由他们发落的孩子。

我却将供词从头至尾细看一遍，随后抬起眼，望向长姐。

“这张方子，是谁写的？”

母亲脸上的神色微微一滞：“自然是依照案中贡方所录。”

“是么？”

我指着其中一行，轻轻笑了一声。

“赤砂入膏之前，须经水飞九次，除尽火毒。供词上却写成焙炼三回。真正制香之人，绝不会犯这种错。”

厅中霎时静了下来。

我将供词放回桌上，纸页落下的声音极轻，却令长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尽。

“姐姐不妨告诉我，这份认罪书，究竟是谁替我写的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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