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公堂雪冤

“堂下所跪之人，抬起头来。”

惊堂木落下，大理寺正堂内外顿时寂静。

军药案牵连数百条性命，朝廷准许公开审理。堂外挤满了伤兵家眷和京中百姓，连石阶下都站得水泄不通。

我与裴铮立在证人席旁。肩伤虽已包扎，稍一抬臂仍隐隐作痛。裴铮的右腿经火场一夜折腾，旧伤复发，只能借着手杖站立，却始终没有坐下。

范有成跪在堂中，面如死灰。

贺景川将桑氏药印、原始进货账、军中验收文书和裴承礼的书信逐一呈上。几份账册中的日期、数量、运送路线彼此相合，恰好补全了两年前所有缺失的环节。

杜青岚随后呈上军中医案。

“这三百一十七名伤兵中，有二百六十九人原本并未伤及脏腑。”她跪得笔直，声音清晰，“用药之后，伤口溃烂、高热不退，才陆续身亡。草民曾取残药验过，其中糠粉与药渣超过七成。”

堂外传来压抑的哭声。

一名白发老妇忽然跪倒在石阶下，怀中抱着儿子的旧甲。她没有高声喊冤，只将额头一下一下磕在地上。沉闷声响传进堂中，比任何哭诉都令人难以直视。

范有成终于撑不住，伏地招认。

药印是他从百草庄偷走的，药纸和内衬也是他暗中运出。裴承礼负责购入药渣，再借梁家关系打通兵部关节，以桑氏之名将假药送往边关。

“为何偏偏送去裴铮所在的军营？”主审官问。

范有成浑身发抖：“二公子说……说若大公子死在边关，裴家的产业便再无人同他争。”

堂外顷刻哗然。

裴承礼猛地抬头：“一派胡言！他为了脱罪，什么都敢攀咬！”

贺景川没有与他争辩，只命人呈上旧仓中搜出的灭口信。信上的字迹与裴承礼历年文章逐一比对，连私印都完全相同。

梁家见势不妙，也急着自保。梁侍郎主动交出女儿与裴承礼的往来书信，称梁玉姝只知盗方之事，并不清楚旧案内情。

书信中却清楚记载着紫脂、药渣与火油的采买数量。

梁玉姝脸色惨白，被差役带下堂时，连看都不曾再看裴承礼一眼。利益结成的婚约，到了生死关头，散得比纸还快。

最后被传上堂的是柳氏。

她仍穿着裴家主母的深青诰服，只是鬓边一夜之间添了许多白发。面对账册末页自己的手印，她起初坚称不知药渣用途，后来又说一切都是范有成私自所为。

直到贺景川念出裴老爷的遗书，她才踉跄着扶住桌沿。

“我只是想替承礼谋一条路。”她喃喃道，“他自幼什么都比不过裴铮，我若不替他打算，他这一生便只能活在兄长的影子里。”

裴铮沉默许久，才开口：“你护着自己的儿子，可那些死在边关的人，难道不是别人的儿子？”

柳氏嘴唇颤了颤，再说不出话。

判决直到日暮才落下。

裴承礼盗取药印、制售假药、谋害兄长、纵火灭证，数罪并罚，褫夺功名，流放三千里服苦役。范有成及涉案官吏依罪论处，梁家因干预查案、行贿兵部，也被革职追责。

柳氏未直接参与制药，却包庇罪行、隐匿账目、协助纵火，被夺去裴家产业管理之权，并责令赔偿伤亡军士家属。

主审官最后看向裴铮：“裴家嫡长房如今无人承继，你既已洗清嫌疑，可愿收回祖产，重归宗族？”

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
裴铮握着手杖，缓缓站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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