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旧账撕孝名
三更鼓刚落，百草庄的院门便被人拍得山响。
阿芜提灯出去，不多时便脸色发白地回来：“姑娘，是裴家几位族老，还有二公子。”
裴铮与我对视一眼。
他们来得比他说的三日更早。
堂屋匆匆点起灯。几位族老披着夜色入内，肩头还沾着霜气，裴承礼跟在最后，衣冠齐整，眉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。
为首的三叔公刚坐下便叹道：“铮哥儿，祠堂里的事闹得太难看。你母亲一时气急，说话重了些，你们小辈何必当真？”
裴铮倚坐在窗边，并不接话。
三叔公只得转向我：“桑氏，承礼即将参与军药遴选，正缺一处有名望的药庄。你若肯交出一半药田，族中便替你们说和，昨日的分宗之言，也可当作从未有过。”
原来不是来求和，是来讨价还价。
裴承礼上前半步，语气温和：“嫂嫂，我并非觊觎桑家产业。只是军中将士性命要紧，我若能取得承办之权，于裴家、于百姓，都是善事。”
他说话向来滴水不漏。
若非见过那只染血的药袋，我几乎也要信他真是心怀苍生。
我没有争辩，只吩咐阿芜取来账箱。
厚厚四册账簿放上桌案，纸页相叠，发出沉闷声响。
“既然三叔公说都是一家人，那便先将一家人的账算清楚。”
我翻开第一册。
“承平十七年，裴府东院修缮，支银八百六十两，出自我的嫁妆铺。”
裴承礼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。
我翻到下一页：“同年秋，母亲服用百年参、雪莲与鹿茸，共计一千二百两，由百草庄支付。”
三叔公皱眉：“一家人何必计较这些？”
“自然不必计较。”我抬眼看他，“所以过去三年，我从未催裴家归还。可既然今日要分我的药田，便不能只论情分，不论银钱。”
灯影下，纸页一张张翻过。
裴承礼入京应试的盘缠、宴请同窗的酒席、送往梁家的玉器、裁制礼服的云锦，甚至他去年修建书斋所用的木料，皆由我的嫁妆支出。
我每念一笔，屋中便静一分。
最后一页合上，我将算盘推到桌前。
“三年共计一万八千七百六十两。二公子若先将这些银钱归还，我或可再听听你们所谓的‘一家人’。”
裴承礼终于维持不住从容：“嫂嫂这是何意？那些银钱皆是母亲安排，我并不知情。”
“你不知情，梁家收到的玉如意却认得你；你不知情，赴京的马车也载着你。”我看着他，“裴二公子的孝名与贤名，原来都由旁人出银子供着。”
三叔公脸色难看，低声斥道：“桑氏，说话留些余地。”
“昨夜祠堂之中，可有人给我留过余地？”
我将账簿一册册收回箱中，声音不高，却再无退让：“分宗后，我不取裴家一砖一瓦。百草庄、药田、城中三间铺面本是我的嫁妆，也请诸位莫再登门索要。”
裴铮一直静静看着我。
待我说完，他才淡声道：“话已说清，送客。”
几位族老满面怒色地起身。裴承礼行至门前，又回头望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里已没有方才的温和，只余一层极淡的阴翳。
“嫂嫂既如此坚持，日后莫要后悔。”
门扇合拢，将夜风隔在院外。
我正要问裴铮军药之事，远处忽然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。火把光从院墙外一寸寸漫进来，照得窗纸通红。
紧接着，一道厉喝穿透夜色：
“大理寺奉命查封桑氏百草庄，闲杂人等一律退避！”
院门被猛然推开。
十余名差役持刀而入，为首之人展开公文，声如寒铁。
“经查，北境军中所用劣质金创药，出自桑氏百草庄。致三百余名伤兵不治，现封存药材账册，拘拿庄主桑宁问审！”
一卷朱印公文递到我面前。
末尾供药商号四字，赫然写着——
桑氏百草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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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芜提灯出去，不多时便脸色发白地回来：“姑娘，是裴家几位族老，还有二公子。”
裴铮与我对视一眼。
他们来得比他说的三日更早。
堂屋匆匆点起灯。几位族老披着夜色入内，肩头还沾着霜气，裴承礼跟在最后，衣冠齐整，眉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。
为首的三叔公刚坐下便叹道：“铮哥儿，祠堂里的事闹得太难看。你母亲一时气急，说话重了些，你们小辈何必当真？”
裴铮倚坐在窗边，并不接话。
三叔公只得转向我：“桑氏，承礼即将参与军药遴选，正缺一处有名望的药庄。你若肯交出一半药田，族中便替你们说和，昨日的分宗之言，也可当作从未有过。”
原来不是来求和，是来讨价还价。
裴承礼上前半步，语气温和：“嫂嫂，我并非觊觎桑家产业。只是军中将士性命要紧，我若能取得承办之权，于裴家、于百姓，都是善事。”
他说话向来滴水不漏。
若非见过那只染血的药袋，我几乎也要信他真是心怀苍生。
我没有争辩，只吩咐阿芜取来账箱。
厚厚四册账簿放上桌案，纸页相叠，发出沉闷声响。
“既然三叔公说都是一家人，那便先将一家人的账算清楚。”
我翻开第一册。
“承平十七年，裴府东院修缮，支银八百六十两，出自我的嫁妆铺。”
裴承礼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。
我翻到下一页：“同年秋，母亲服用百年参、雪莲与鹿茸，共计一千二百两，由百草庄支付。”
三叔公皱眉：“一家人何必计较这些？”
“自然不必计较。”我抬眼看他，“所以过去三年，我从未催裴家归还。可既然今日要分我的药田，便不能只论情分，不论银钱。”
灯影下，纸页一张张翻过。
裴承礼入京应试的盘缠、宴请同窗的酒席、送往梁家的玉器、裁制礼服的云锦，甚至他去年修建书斋所用的木料，皆由我的嫁妆支出。
我每念一笔，屋中便静一分。
最后一页合上，我将算盘推到桌前。
“三年共计一万八千七百六十两。二公子若先将这些银钱归还，我或可再听听你们所谓的‘一家人’。”
裴承礼终于维持不住从容：“嫂嫂这是何意？那些银钱皆是母亲安排，我并不知情。”
“你不知情，梁家收到的玉如意却认得你；你不知情，赴京的马车也载着你。”我看着他，“裴二公子的孝名与贤名，原来都由旁人出银子供着。”
三叔公脸色难看，低声斥道：“桑氏，说话留些余地。”
“昨夜祠堂之中，可有人给我留过余地？”
我将账簿一册册收回箱中，声音不高，却再无退让：“分宗后，我不取裴家一砖一瓦。百草庄、药田、城中三间铺面本是我的嫁妆，也请诸位莫再登门索要。”
裴铮一直静静看着我。
待我说完，他才淡声道：“话已说清，送客。”
几位族老满面怒色地起身。裴承礼行至门前，又回头望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里已没有方才的温和，只余一层极淡的阴翳。
“嫂嫂既如此坚持，日后莫要后悔。”
门扇合拢，将夜风隔在院外。
我正要问裴铮军药之事，远处忽然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。火把光从院墙外一寸寸漫进来，照得窗纸通红。
紧接着，一道厉喝穿透夜色：
“大理寺奉命查封桑氏百草庄，闲杂人等一律退避！”
院门被猛然推开。
十余名差役持刀而入，为首之人展开公文，声如寒铁。
“经查，北境军中所用劣质金创药，出自桑氏百草庄。致三百余名伤兵不治，现封存药材账册，拘拿庄主桑宁问审！”
一卷朱印公文递到我面前。
末尾供药商号四字，赫然写着——
桑氏百草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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