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血染药袋
“三日之内，裴家会回来求你。”
离开祠堂后，裴铮始终只说了这一句话。
我们连夜搬进百草庄后院。旧宅空置已久，窗纸被风吹得轻轻作响，廊下灯笼也褪了颜色。婢女阿芜忙着扫尘铺床，我却站在书房门口，看着裴铮从箱底取出一只布包。
“你早知今日会分宗？”我问。
他的手停了一瞬，随后解开布结：“我只知柳氏迟早会逼你交出药庄。”
案上摊着一份写好的分宗文书，墨迹已干，并非仓促所写。我心口微沉：“所以你早有准备，却从未告诉我。”
烛火落在他侧脸上，将那道旧伤映得深浅不一。
“告诉你，你会答应吗？”
我没有回答。
若他早些问，我多半会劝他再忍一忍。裴家虽冷，可分宗绝非小事。一个从宗族中除名的人，在世人口中便如无根浮萍，仕途、名声，乃至身后祭祀，皆要受人非议。
可他今日连半分迟疑都没有。
我看着那份文书，声音发紧：“你娶我，究竟是为了什么？”
屋内安静下来。
裴铮没有立刻辩解，只将手中的布包推到我面前。
里面是一只旧药袋。
粗布早已被血浸成暗褐色，袋口用军中常见的麻线缝着，正面却烙着一个极清楚的“桑”字药印。
我心中一震，伸手将它拿起。
那印记，是父亲生前专用于军伤药的桑氏旧印。父亲去世后，我遍寻药庄都未找到，原以为是被哪个粗心伙计弄丢了。
“此物从何处得来？”
“北境军营。”
裴铮坐下，将伤腿稍稍挪开。那动作极轻，我却仍看见他袖下的手背绷起了青筋。
“当年我所在的营中收到一批金创药，封袋、药印、交付文书皆出自桑氏百草庄。可药粉里只有三成真药，其余尽是糠粉与廉价草根。”
我解开袋口，指腹蘸起少许残粉。
虽隔了数年，苦涩气味已经散去，可粉末粗细不一，里面还混着细碎木屑。这样的东西莫说止血，落在裂开的伤口上，只会催得血肉溃烂。
“那一战之后，营中伤兵死了三百余人。”裴铮望着药袋，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，“有些人本不该死。”
窗外风过竹梢，刮得窗纸微微发白。
我忽然不敢去看他的右腿。
“你的腿，也是因为这药？”
“箭伤并未伤骨。”他说，“伤口敷药后高热不退，拖了半月，才坏了筋脉。”
我攥紧药袋，指尖被粗布磨得发疼。
桑家的药从不曾送过北境军营。父亲在世时，军药订单皆由他亲自核验；父亲去后，我也从未接过兵部的文书。
这批药，却带着真的药印。
“你早就怀疑桑家？”我问。
裴铮抬眼看我，没有回避：“是。”
“所以你同意这门婚事，也是为了接近百草庄？”
烛芯轻爆一声，迸出一点细小火星。
他沉默许久，才道：“最初是。”
那三个字落下，我心底最后一点侥幸也随之散了。
原来父亲以为替我择了一个可托付终身的人，而我的夫君从一开始便带着怀疑靠近我。他在我身边三年，或许每一次踏入药庄，都在衡量桑家是否藏着害死边军的罪证。
我将药袋放回案上，起身欲走。
裴铮却握住了我的手腕。
他的力道并不重，却没有松开。
“桑宁，我查了三年，从未发现桑家制假药的证据。”他望着我，眼底隐有血丝，“相反，所有线索最后都指向裴府。”
我脚步一顿。
他从药袋夹层中取出一张泛黄的借物单，上面盖着裴府账房的印，写明三年前为老爷配药，曾从百草庄借走一枚旧药印。
落款处，是裴府大管事的亲笔。
“这张单子从何而来？”
“你父亲旧账册的夹页中。”裴铮道，“借印之后不足两月，第一批假药便送进了北境。”
我反复看着那行字，胸口仿佛被什么压住。
父亲卧病时，裴家确实曾派人来取药。那时我忙于侍疾，账上许多琐事都由管事处理。后来父亲去世，旧印也随之失踪，我竟从未将两件事联系起来。
裴铮缓缓松开我的手。
“柳氏今日急着夺药庄，不只是为了给裴承礼添一份产业。”他说，“有人想借你的药方，再做一批军药。”
我抬头看他：“你知道是谁？”
“尚无铁证。”
“那你为何断定他们会回来求我？”
裴铮将那只染血的药袋重新包好，目光越过半开的窗，落向裴府所在的方向。
“因为军药遴选的文书，昨日已经送进了裴家。”
他话音刚落，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。
一声接着一声，震得檐下积灰簌簌而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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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祠堂后，裴铮始终只说了这一句话。
我们连夜搬进百草庄后院。旧宅空置已久，窗纸被风吹得轻轻作响，廊下灯笼也褪了颜色。婢女阿芜忙着扫尘铺床，我却站在书房门口，看着裴铮从箱底取出一只布包。
“你早知今日会分宗？”我问。
他的手停了一瞬，随后解开布结：“我只知柳氏迟早会逼你交出药庄。”
案上摊着一份写好的分宗文书，墨迹已干，并非仓促所写。我心口微沉：“所以你早有准备，却从未告诉我。”
烛火落在他侧脸上，将那道旧伤映得深浅不一。
“告诉你，你会答应吗？”
我没有回答。
若他早些问，我多半会劝他再忍一忍。裴家虽冷，可分宗绝非小事。一个从宗族中除名的人，在世人口中便如无根浮萍，仕途、名声，乃至身后祭祀，皆要受人非议。
可他今日连半分迟疑都没有。
我看着那份文书，声音发紧：“你娶我，究竟是为了什么？”
屋内安静下来。
裴铮没有立刻辩解，只将手中的布包推到我面前。
里面是一只旧药袋。
粗布早已被血浸成暗褐色，袋口用军中常见的麻线缝着，正面却烙着一个极清楚的“桑”字药印。
我心中一震，伸手将它拿起。
那印记，是父亲生前专用于军伤药的桑氏旧印。父亲去世后，我遍寻药庄都未找到，原以为是被哪个粗心伙计弄丢了。
“此物从何处得来？”
“北境军营。”
裴铮坐下，将伤腿稍稍挪开。那动作极轻，我却仍看见他袖下的手背绷起了青筋。
“当年我所在的营中收到一批金创药，封袋、药印、交付文书皆出自桑氏百草庄。可药粉里只有三成真药，其余尽是糠粉与廉价草根。”
我解开袋口，指腹蘸起少许残粉。
虽隔了数年，苦涩气味已经散去，可粉末粗细不一，里面还混着细碎木屑。这样的东西莫说止血，落在裂开的伤口上，只会催得血肉溃烂。
“那一战之后，营中伤兵死了三百余人。”裴铮望着药袋，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，“有些人本不该死。”
窗外风过竹梢，刮得窗纸微微发白。
我忽然不敢去看他的右腿。
“你的腿，也是因为这药？”
“箭伤并未伤骨。”他说，“伤口敷药后高热不退，拖了半月，才坏了筋脉。”
我攥紧药袋，指尖被粗布磨得发疼。
桑家的药从不曾送过北境军营。父亲在世时，军药订单皆由他亲自核验；父亲去后，我也从未接过兵部的文书。
这批药，却带着真的药印。
“你早就怀疑桑家？”我问。
裴铮抬眼看我，没有回避：“是。”
“所以你同意这门婚事，也是为了接近百草庄？”
烛芯轻爆一声，迸出一点细小火星。
他沉默许久，才道：“最初是。”
那三个字落下，我心底最后一点侥幸也随之散了。
原来父亲以为替我择了一个可托付终身的人，而我的夫君从一开始便带着怀疑靠近我。他在我身边三年，或许每一次踏入药庄，都在衡量桑家是否藏着害死边军的罪证。
我将药袋放回案上，起身欲走。
裴铮却握住了我的手腕。
他的力道并不重，却没有松开。
“桑宁，我查了三年，从未发现桑家制假药的证据。”他望着我，眼底隐有血丝，“相反，所有线索最后都指向裴府。”
我脚步一顿。
他从药袋夹层中取出一张泛黄的借物单，上面盖着裴府账房的印，写明三年前为老爷配药，曾从百草庄借走一枚旧药印。
落款处，是裴府大管事的亲笔。
“这张单子从何而来？”
“你父亲旧账册的夹页中。”裴铮道，“借印之后不足两月，第一批假药便送进了北境。”
我反复看着那行字，胸口仿佛被什么压住。
父亲卧病时，裴家确实曾派人来取药。那时我忙于侍疾，账上许多琐事都由管事处理。后来父亲去世，旧印也随之失踪，我竟从未将两件事联系起来。
裴铮缓缓松开我的手。
“柳氏今日急着夺药庄，不只是为了给裴承礼添一份产业。”他说，“有人想借你的药方，再做一批军药。”
我抬头看他：“你知道是谁？”
“尚无铁证。”
“那你为何断定他们会回来求我？”
裴铮将那只染血的药袋重新包好，目光越过半开的窗，落向裴府所在的方向。
“因为军药遴选的文书，昨日已经送进了裴家。”
他话音刚落，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。
一声接着一声，震得檐下积灰簌簌而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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