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一掌断情

糖罐罐 1269字 2026-07-10 18:02:21
那一巴掌没有立刻落在脸上,先碎的是侯夫人腕间佛珠的声响。

檀木珠子滚落满地,叮叮当当地撞在青石砖上。有一颗滚到我裙边,停住不动。我低头看了一眼,那珠面被岁月磨得光润,曾在无数个病夜里伴着侯夫人的诵经声,替我守过漫长寒更。

下一刻,掌风袭来。

清脆一声,满堂俱静。

我的脸偏向一侧,耳边嗡鸣不止,口中很快尝到一点腥甜。红烛、宾客、绣屏、垂帘,都在眼前晃了晃,又慢慢归于清晰。

侯夫人的手还停在半空,指尖微微发颤。她看着我,眼底有怒,有失望,也有说不清的痛惜。可那痛惜太浅,浅得抵不过侯府二字。

“我这些年待你不薄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动满堂体面,“你为何偏要做出这等事?那是子衡的婚院,是侯府的门楣,你就这般不知轻重?”

我抬手拭去唇角血迹,没有说话。

小时候我被旁支姑娘推入荷池,浑身湿透,冻得发抖。侯夫人也是这只手,将我搂进怀里,替我一寸寸擦干头发。她说,映梨,往后侯府便是你的家,谁也不能欺你。

如今,也是这只手,当着满堂宾客,把我打成了罪人。

柳玉嫣低声道:“母亲莫要气坏了身子。映梨姑娘年少糊涂,许是一时钻了牛角尖。”

她这话听着劝慰,实则又替我添了一层罪。年少糊涂四字一落,便仿佛我已认了那些龌龊心思,只等侯府宽恕。

裴子衡终于往前迈了半步:“母亲……”

侯夫人冷冷看他:“你也住口。今日之事,你若还敢偏袒她,便是要将侯府的脸一并丢尽。”

裴子衡那半步,便再也迈不出来了。

我看着他袖中攥紧的手,忽然觉得可笑。原来一个人懦弱到了极处,连怜悯都显得廉价。

柳玉嫣显然很满意这一切。她转身走向厅口,那里已有两个粗使婆子抬来一只锦匣。匣身乌木,四角包银,封蜡厚重,红绳缠了三道。它被放到案上时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,像一块石头落进死水。

我的目光落在封蜡上。

那封蜡红得太新,边缘却有重封的痕迹。更要紧的是,蜡下压着一枚细小的柳叶纹。那不是侯府印记,而是尚书府内宅管事常用的私记。

我心头那点猜测终于成形。

柳玉嫣不止是想毁我名节。她今日准备的这只锦匣里,必定还有更深的东西。若它真与礼册、婚书相连,牵出的就不会只是闺阁私怨。

我向前一步,声音放缓:“柳姑娘,这只锦匣,不宜在此处打开。”

柳玉嫣回头看我,像听见了什么极可笑的话:“怕了?”

“我不是怕。”我看着她,“我是劝你,给柳家留些余地。”

她眼底的怒意瞬间被点燃。方才她还能装作柔弱受辱,此刻那层温婉面皮终于裂开一道细缝。她走到我面前,压低声音:“沈映梨,你以为故弄玄虚便能吓住我?今日我若退一步,明日全京城都会笑我柳玉嫣怕了你这个侯府养女。”

我平静道:“你若不退,笑的就未必是我。”

她脸色一沉,忽然扬声道:“诸位都听见了。到了这般地步,她还敢威胁我。”

众人又一次看向我。

柳玉嫣走到锦匣旁,指尖搭上红绳,声音冷得像廊下夜雨:“沈映梨,你若此刻跪下认错,承认这些年一直对世子心存妄念,我尚可将这匣子原封不动交给母亲处置。若你还要嘴硬,那便怪不得我了。”

我望着她,脸上被打过的地方一阵阵发烫,心底却越发清明。

“柳姑娘。”我最后一次开口,“这匣子开了,便合不上了。”

她笑了。

那笑里有胜券在握,也有被嫉恨烧出的疯狂。

“我偏要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