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掌灯归我
府衙对簿那日，沈家人来得很狼狈。
爹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，衣袍虽还算整齐，袖口却皱得厉害。娘被丫鬟扶着，眼睛肿得不像样，仍旧试图做出虚弱模样。沈承耀站在他们身后，脸色阴沉，见到我时，眼里几乎喷出火来。
我没有躲。
我抱着账册站在堂下，身边是苏檀，身后是秦婆。秦婆连夜从临水县赶来，头发白了许多，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薄账册。她看见我，先红了眼，却没有多说，只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。
那一拍，比沈家人十年的哭喊都暖。
府衙审得很快。
账册一页页呈上去，契纸一张张核对。秦婆作证，说我从十四岁起便替沈家绣坊接急活，许多大件绣品都是我独自赶出来的。苏檀也拿出当年与沈家绣坊往来的旧单，证明其中几件高价绣品确由我完成。钱庄的契书、薛万钧送来的庚帖草纸、那张代开心疾方的收据，也一并摆在堂上。
证据太多，爹娘根本无从抵赖。
娘哭着说她只是糊涂，说她没有坏心，说天下父母都是盼儿女好。爹则一口咬定家中银钱本就不分彼此，我身为女儿，替家里出力是应当。至于薛万钧，他说只是相看，并未真正定亲，算不得逼嫁。
我听着他们一字一句替自己开脱，心里竟没有太大波澜。
这场对簿真正刺痛我的，不是他们狡辩，而是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有觉得自己亏欠过我。他们承认拿了我的银子，承认骗了我的信任，承认想用我的婚事换沈承耀的前程，却仍觉得那只是家事，是我不该斤斤计较。
轮到沈承耀时，他更是冷笑。
“就算那些银子是她赚的又如何？沈青梧是我姐姐，姐姐供弟弟读书，难道不是天经地义？若我将来做了官，她也能跟着沾光。如今她不过是在外头赚了几两银子，便把亲人告上公堂，这样的女子才是真正心肠歹毒。”
堂上短暂一静。
我抬眼看他，忽然问：“那你愿意还吗？”
他愣住。
我继续道：“你若觉得我供你读书是情分，那如今我不愿再供，你便把这些年花在你身上的银子还我。哪怕一时还不清，写欠契也可以。”
沈承耀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。
“你疯了？我是读书人，哪来的银子还你？”
“那道歉呢？”我看着他，“族宴上你把酒泼在我脚边，骂我是沈家的耻辱。如今当着府衙，当着爹娘和族亲，你向我道歉。”
他的脸涨得通红，眼神里满是屈辱和怨恨。
“我凭什么向你道歉？”
娘急忙插话：“青梧，你弟弟是男儿，男儿最要脸面。你要银子，爹娘可以想办法，可你不能这样逼他。万一他想不开，毁了一辈子怎么办？”
我看着她，最后一丝试探终于落了地。
即便到了此刻，她仍旧舍不得沈承耀低一下头。她可以哭，可以跪，可以说自己错了，却永远不会让她的宝贝儿子承认亏欠我。
我轻轻笑了一下。
原来我早该明白，不必再问了。
最终府衙判下，沈家不得再以父母之命逼我婚嫁，不得借我名义与薛家往来。沈家这些年侵占我的绣银，因其中许多已用于家中开销，无法全数追回，但账册中能核实的部分，由沈家分期偿还。至于沈承耀收族亲银钱一事，另按骗取财物处置，需限期归还，否则族亲可另行呈诉。他的功名虽未立刻革去，却因牵涉薛万钧荐书，被记入案档，往后再想入仕，几乎难如登天。
判词落下时，沈承耀整个人都晃了一下。
娘哭着瘫坐在地，爹脸色灰败，像是终于明白沈家的体面真的保不住了。族亲们却不肯管他们如何难堪，只围着沈承耀讨欠契，逼他按手印。
这一次，再没有人围着他夸少年有为。
从府衙出来时，天色已经暗了。
娘追上我，声音沙哑：“青梧。”
我停下脚步。
她扶着墙，眼泪又落下来：“娘真的知道错了。沈家如今什么都没有了，你弟弟的前程也毁了。你能不能回来？你会算账，也会绣，家里只要有你在，总能重新撑起来。娘保证，以后再也不偏心了。”
爹也难得放低了声音：“你一个女子在外终究不易。回家吧，往后沈家的账让你管。”
我看着他们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夜晚。
那时我坐在灯下赶绣，娘推门进来，说青梧，再忍忍，等你弟弟出息了就好了。爹也说，家里离不开你，等沈家好了，自然不会亏待你。我就是被这样一句句哄着，耗尽了十年。
如今他们又说，沈家离不开我。
可我已经不想被需要了。
“我不会回去。”
娘眼泪一顿：“青梧，你当真这么狠心？”
“是。”我平静地说，“从前我不狠心，所以你们谁都能拿刀割我。如今我狠心一点，反倒能活得好。”
她脸色惨白，还想再说什么，沈承耀却忽然在不远处大喊：“你求她做什么？她不就是会绣几针，算几笔账吗？没有她，沈家一样能过！”
我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反驳。
有些人只有摔到尘埃里，才知道自己从前站的地方不是高台，而是别人弯下的脊梁。可那已经与我无关了。
一个月后，沈家的西院被钱庄收走。沈承耀欠族亲的银子还不上，被迫卖了书箱和马车。爹娘搬去城西一处小院，日子过得捉襟见肘。秦婆说，娘后来又病了几回，只是这次没人再花十几两银子给她抓药。沈承耀也去过几次书院，却处处受人指点，没多久便闭门不出了。
这些消息传来时，我正坐在京城锦绣铺的二楼，验织造署新送来的绢料。
陆闻昭站在窗边，看着铺中伙计搬屏风，忽然道：“这幅松鹤屏明日入府，织造署会在名册上记你的名字。”
我低头抚平绢面，轻声道：“多谢陆少监。”
他看向我：“谢你自己吧。针是你下的，账是你算的，路也是你自己走出来的。”
我怔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
夜里铺子打烊后，我一个人留在绣房，将最后一盏灯拨亮。灯火落在绣线上，金线银线交错，像一条终于被我亲手理顺的路。
从前沈承耀说，我是沈家的耻辱。
爹娘说，女子终究要靠娘家和夫家。
族亲说，我离了沈家活不成。
可如今沈家门楣塌了，弟弟前程断了，爹娘再也撑不起他们精心编织的体面。而我还坐在这里，一针一线，绣自己的名字，算自己的账，掌自己的灯。
我终于明白，所谓亲缘，并不是一根能勒死我的绳。
只要我肯松手，它便什么也不是。
灯芯轻轻爆了一声，满室生光。
这一次，光照向的是我自己。
爹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，衣袍虽还算整齐，袖口却皱得厉害。娘被丫鬟扶着，眼睛肿得不像样，仍旧试图做出虚弱模样。沈承耀站在他们身后，脸色阴沉，见到我时，眼里几乎喷出火来。
我没有躲。
我抱着账册站在堂下，身边是苏檀，身后是秦婆。秦婆连夜从临水县赶来，头发白了许多，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薄账册。她看见我，先红了眼，却没有多说，只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。
那一拍，比沈家人十年的哭喊都暖。
府衙审得很快。
账册一页页呈上去，契纸一张张核对。秦婆作证，说我从十四岁起便替沈家绣坊接急活，许多大件绣品都是我独自赶出来的。苏檀也拿出当年与沈家绣坊往来的旧单，证明其中几件高价绣品确由我完成。钱庄的契书、薛万钧送来的庚帖草纸、那张代开心疾方的收据，也一并摆在堂上。
证据太多，爹娘根本无从抵赖。
娘哭着说她只是糊涂，说她没有坏心，说天下父母都是盼儿女好。爹则一口咬定家中银钱本就不分彼此，我身为女儿，替家里出力是应当。至于薛万钧，他说只是相看，并未真正定亲，算不得逼嫁。
我听着他们一字一句替自己开脱，心里竟没有太大波澜。
这场对簿真正刺痛我的，不是他们狡辩，而是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有觉得自己亏欠过我。他们承认拿了我的银子，承认骗了我的信任，承认想用我的婚事换沈承耀的前程，却仍觉得那只是家事，是我不该斤斤计较。
轮到沈承耀时，他更是冷笑。
“就算那些银子是她赚的又如何？沈青梧是我姐姐，姐姐供弟弟读书，难道不是天经地义？若我将来做了官，她也能跟着沾光。如今她不过是在外头赚了几两银子，便把亲人告上公堂，这样的女子才是真正心肠歹毒。”
堂上短暂一静。
我抬眼看他，忽然问：“那你愿意还吗？”
他愣住。
我继续道：“你若觉得我供你读书是情分，那如今我不愿再供，你便把这些年花在你身上的银子还我。哪怕一时还不清，写欠契也可以。”
沈承耀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。
“你疯了？我是读书人，哪来的银子还你？”
“那道歉呢？”我看着他，“族宴上你把酒泼在我脚边，骂我是沈家的耻辱。如今当着府衙，当着爹娘和族亲，你向我道歉。”
他的脸涨得通红，眼神里满是屈辱和怨恨。
“我凭什么向你道歉？”
娘急忙插话：“青梧，你弟弟是男儿，男儿最要脸面。你要银子，爹娘可以想办法，可你不能这样逼他。万一他想不开，毁了一辈子怎么办？”
我看着她，最后一丝试探终于落了地。
即便到了此刻，她仍旧舍不得沈承耀低一下头。她可以哭，可以跪，可以说自己错了，却永远不会让她的宝贝儿子承认亏欠我。
我轻轻笑了一下。
原来我早该明白，不必再问了。
最终府衙判下，沈家不得再以父母之命逼我婚嫁，不得借我名义与薛家往来。沈家这些年侵占我的绣银，因其中许多已用于家中开销，无法全数追回，但账册中能核实的部分，由沈家分期偿还。至于沈承耀收族亲银钱一事，另按骗取财物处置，需限期归还，否则族亲可另行呈诉。他的功名虽未立刻革去，却因牵涉薛万钧荐书，被记入案档，往后再想入仕，几乎难如登天。
判词落下时，沈承耀整个人都晃了一下。
娘哭着瘫坐在地，爹脸色灰败，像是终于明白沈家的体面真的保不住了。族亲们却不肯管他们如何难堪，只围着沈承耀讨欠契，逼他按手印。
这一次，再没有人围着他夸少年有为。
从府衙出来时，天色已经暗了。
娘追上我，声音沙哑：“青梧。”
我停下脚步。
她扶着墙，眼泪又落下来：“娘真的知道错了。沈家如今什么都没有了，你弟弟的前程也毁了。你能不能回来？你会算账，也会绣，家里只要有你在，总能重新撑起来。娘保证，以后再也不偏心了。”
爹也难得放低了声音：“你一个女子在外终究不易。回家吧，往后沈家的账让你管。”
我看着他们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夜晚。
那时我坐在灯下赶绣，娘推门进来，说青梧，再忍忍，等你弟弟出息了就好了。爹也说，家里离不开你，等沈家好了，自然不会亏待你。我就是被这样一句句哄着，耗尽了十年。
如今他们又说，沈家离不开我。
可我已经不想被需要了。
“我不会回去。”
娘眼泪一顿：“青梧，你当真这么狠心？”
“是。”我平静地说，“从前我不狠心，所以你们谁都能拿刀割我。如今我狠心一点，反倒能活得好。”
她脸色惨白，还想再说什么，沈承耀却忽然在不远处大喊：“你求她做什么？她不就是会绣几针，算几笔账吗？没有她，沈家一样能过！”
我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反驳。
有些人只有摔到尘埃里，才知道自己从前站的地方不是高台，而是别人弯下的脊梁。可那已经与我无关了。
一个月后，沈家的西院被钱庄收走。沈承耀欠族亲的银子还不上，被迫卖了书箱和马车。爹娘搬去城西一处小院，日子过得捉襟见肘。秦婆说，娘后来又病了几回，只是这次没人再花十几两银子给她抓药。沈承耀也去过几次书院，却处处受人指点，没多久便闭门不出了。
这些消息传来时，我正坐在京城锦绣铺的二楼，验织造署新送来的绢料。
陆闻昭站在窗边，看着铺中伙计搬屏风，忽然道：“这幅松鹤屏明日入府，织造署会在名册上记你的名字。”
我低头抚平绢面，轻声道：“多谢陆少监。”
他看向我：“谢你自己吧。针是你下的，账是你算的，路也是你自己走出来的。”
我怔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
夜里铺子打烊后，我一个人留在绣房，将最后一盏灯拨亮。灯火落在绣线上，金线银线交错，像一条终于被我亲手理顺的路。
从前沈承耀说，我是沈家的耻辱。
爹娘说，女子终究要靠娘家和夫家。
族亲说，我离了沈家活不成。
可如今沈家门楣塌了，弟弟前程断了，爹娘再也撑不起他们精心编织的体面。而我还坐在这里，一针一线，绣自己的名字，算自己的账，掌自己的灯。
我终于明白，所谓亲缘，并不是一根能勒死我的绳。
只要我肯松手，它便什么也不是。
灯芯轻轻爆了一声，满室生光。
这一次，光照向的是我自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