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府衙对簿

傲雪冷面 1961字 2026-07-08 15:59:44
沈承耀被押回临水县后的第三日,沈家门前便被族亲堵住了。

这消息传到京城时,我正在替织造署赶一幅松鹤长屏。秦婆让人给我带来口信,说大姑带着族亲坐在沈家门口哭闹,非要沈家还钱。钱庄也听见风声,拿着契书上门催债。沈家前院从早到晚挤满了人,连街坊都搬了凳子来看热闹。

娘最开始还想装病。

她扶着门框哭,说自己心疾犯了,经不起这么吵闹。可大姑早就听说了那张代开心疾方的事,半点不肯让,直接当众撕破脸:“嫂子,你这病是真病还是假病,你自己心里清楚!从前拿病哄明月给你银子,如今还想拿病哄我们?今日不给钱,我就去府衙告沈承耀骗银!”

这句话戳中了爹娘的死穴。

沈承耀可以无能,可以挥霍,可以撒谎,却不能背上骗银的名声。一个刚中秀才的人若被族亲告到府衙,不要说入仕,连功名都未必保得住。爹娘慌了,先是低声下气求情,说银子过几日便还,后来实在被逼急了,娘竟当众承认,那些年沈家花在沈承耀身上的钱,大半都是我给的。

秦婆在信里说,沈承耀当场摔了茶盏。

他不是因为知道我这些年受苦而羞愧,而是觉得丢人。他指着爹娘大骂,问他们为什么不早告诉他,为什么要让他在族亲面前像个靠姐姐养大的笑话。

我看到这里,久久没有翻页。

我早料到他不会感激我,却没想到他连片刻的迟疑都没有。可这样也好,最后一点关于姐弟情分的旧影,也被他亲手踩碎了。

几日后,爹娘终于找到京城来。

他们没有直接进锦绣铺,而是跪在铺门外。那日正逢赶集,长街上人来人往,娘披头散发坐在雨后的青石路上,哭得声嘶力竭。爹站在她身旁,脸色灰败,却仍端着父亲的架子。

“青梧,娘知道错了,你出来见见娘吧!”

“你离家这么久,娘日日睡不着,心里惦记你。你就算怨我们,也不能连亲娘都不认啊!”

路人渐渐围了过来。

有人指指点点,也有人开始劝我。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,说女子再有本事也不能忘本,说爹娘都跪到门前了,做女儿的总该出来扶一扶。

我站在铺内,隔着半扇门看着娘。

她哭得很像真的。

若我没有听见后堂密语,没有看见那张假药方,没有被他们推给薛万钧,也许我还会心软。可现在,我只看见她眼泪底下的算计。她知道我在京城有了工钱,也知道我能接织造署的活,所以她又想用从前那套办法把我拖回去。

苏檀冷着脸要让人赶他们,我拦住了。

“让他们哭。”

她回头看我:“你受得住?”

我点头:“受得住。”

这哭声我听了十年。从前每一次都能让我心慌,让我掏银子,让我退让。如今再听,倒像一出唱腔老旧的戏,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词。

娘哭到嗓子嘶哑,见我始终不出来,终于急了。

她抬头看着铺门,大声道:“青梧,娘知道你恨承耀,可他是你亲弟弟啊!他如今被族亲逼得走投无路,功名也要受牵连。你如今跟织造署说得上话,就帮他一次吧。只要你替他还了银子,再替他说句话,往后娘什么都听你的!”

我推门走了出去。

人群顿时安静下来。

娘看见我,眼睛一亮,立刻扑过来抓我的手。我后退半步,避开她的手。

她的动作僵在半空,眼泪又落下来:“青梧,你瘦了。”

我看着她:“我离开沈家后,反倒比从前睡得好,吃得也好。”

她脸上的慈爱几乎挂不住。

爹皱眉道:“你怎么同你娘说话?她为了找你,几日几夜没合眼。你闹也闹够了,该回家了。”

“回家做什么?”我问,“继续替沈承耀还债,还是继续嫁给薛万钧?”

周围人群一阵哗然。

娘脸色大变:“青梧,这种话怎能当街说?那婚事已经不作数了,薛万钧也被抓了,你何必还揪着不放?”

“因为那是你们替我选的路。”我看着她,“若不是薛万钧出事,如今被关进薛家后院的人就是我。”

娘嘴唇发抖,终于又搬出那句旧话:“可我们毕竟是你的爹娘。就算做错了,也是一时糊涂。你身上流着沈家的血,难道真能眼睁睁看着沈家败落?”

我轻声道:“能。”

这一个字落下,娘整个人都怔住了。

爹脸色铁青,终于撕下那点体面:“好,好得很。你如今攀上京城铺子,翅膀硬了,连爹娘都不要了。既然你不认我们,那我们便去府衙告你不孝!我倒要看看,官老爷会不会纵着你这个忤逆女!”

我点头:“正好。”

他愣住。

我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状纸:“我也要告。告沈家侵占我十年绣银,伪造病情骗取财物,私下收受薛万钧聘礼,逼我嫁人为沈承耀换荐书。账册、契纸、人证,我都备好了。既然爹要去府衙,不如现在就去。”

爹的脸色瞬间白了。

娘更是吓得连哭都忘了。

围观的人群彻底炸开。方才还劝我扶娘的人,此刻看向他们的眼神都变了。有人低声骂卖女求荣,也有人说怪不得女儿不肯认亲。娘想解释,却越说越乱,最后只能抓住爹的袖子,声音发颤:“老爷,不去府衙了,我们回去,先回去……”

可已经来不及了。

陆闻昭不知何时站在街角,他身后跟着府衙差役。见我看过去,他微微颔首,像是在告诉我,规矩已经到了。

我抱着账册,一步步走下台阶。

从前在沈家,我总是被审判的那个人。族亲审判我不嫁,弟弟审判我无用,父母审判我不够孝顺。可今日,我终于站在他们面前,亲手把状纸递了出去。

这一次,该轮到他们回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