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荐书成灰

傲雪冷面 2083字 2026-07-08 15:59:37
沈承耀来京城的消息,是陆闻昭先告诉我的。

那日我正在锦绣铺后院核账。梅雪屏的尾款刚入账,苏檀让我试着接手半月账目。我从前在沈家记账,多是为了替家里填窟窿,如今坐在干净的账房里,算盘声清脆,银钱进出都写得明明白白,竟有种说不出的安稳。

陆闻昭进来时,苏檀正同我核对织造署下一批绣线的价钱。

他今日没有穿官服,只着一身素色常袍,眉眼仍旧淡淡的。苏檀见他来,笑道:“陆少监来得正好,新送来的绣线在库房,青梧刚核完价,您要不要亲自看看?”

陆闻昭却没有立刻接话,目光落在我面前的账册上。

“沈姑娘是临水县人?”

我手中算盘珠一顿。

“是。”

“你可认识沈承耀?”

这个名字忽然被他这样平静地说出来,我心口还是轻轻缩了一下。苏檀看了我一眼,没有替我回答。我将算盘放下,抬头道:“他是我弟弟。只是我已经与沈家断亲。”

陆闻昭并没有露出惊讶,只点了点头:“今日有人拿着薛万钧的荐书,到织造署外求见,说自己是临水县新中的秀才,家中姐姐在京城锦绣铺做事,与织造署有旧。”

我几乎不用问,也知道那人是谁。

沈承耀终究还是把我的名字拿出来用了。

从前他嫌我丢人,嫌我有针线味,嫌我二十六岁还未嫁,怕我站在他身边坏了他的体面。如今发现我能与织造署扯上关系,便又成了他口中可以攀附的姐姐。

我问:“他见到人了吗?”

陆闻昭道:“见到了门房,也见到了我。”

苏檀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:“那可真是巧。”

陆闻昭看向我,语气仍旧平稳:“他递来的荐书,是薛万钧所写。只是薛万钧三个月前便因私盐案被查,名下商路已经被封。他从前确实与一些官员有旧,但如今谁接他的荐书,谁便是给自己惹麻烦。”

我指尖微微发冷。

爹娘把我卖给薛万钧,是为了沈承耀的前程。可他们费尽心机攀上的贵人,原来早就是一根烂透的木头。不仅撑不起沈承耀,还会把他一起拖进泥里。

苏檀问:“沈承耀知道吗?”

陆闻昭淡声道:“起初不知道。我让人把薛万钧被查的公文给他看,他还说不可能,说薛老爷前些日子才在沈家做客,答应助他入京谋前程。”

我垂下眼,竟能想象出沈承耀当时的脸色。

他一定先是不信,然后恼怒,最后想找个借口证明自己没有被骗。他最怕的从来不是错,而是被人看见他错了。

陆闻昭继续道:“后来他提到了你。”

我抬眼。

“他说你是他亲姐姐,只是一时与家中赌气。他还说你在锦绣铺做事,能替他向织造署说情。”

苏檀当场冷笑:“脸可真大。”

我没有说话。

陆闻昭看着我,似乎在等我的态度。若是从前,我大约会慌,会怕沈承耀在外头丢人,会怕爹娘知道后心口疼,会想着不管怎样先替他遮掩。可现在,我只觉得那点旧习惯像一层薄薄的蛛网,被风一吹便散了。

“陆少监如何回的?”

“我说,织造署不收薛万钧的荐书,也不认靠姻亲攀来的情面。若他真有才学,可走正途应试;若再借锦绣铺和你的名义招摇,便按冒名攀附处置。”

我怔了怔,心底某处忽然安静下来。

这话不算温柔,却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分量。他没有问我要不要帮弟弟,也没有劝我顾念亲情,只是把规矩摆在那里,将我从沈承耀的攀扯里摘了出来。

我低声道:“多谢。”

陆闻昭看了我一眼:“不必谢。你的绣品入了织造署,名册上写的是沈青梧,不是沈家。”

那一瞬间,我握着账册的手慢慢松开。

沈青梧。

这个名字从前总跟在沈家后面,跟在沈承耀姐姐后面,跟在未嫁老姑娘后面。可在京城,它第一次独立地写在名册上,也第一次有人清楚地告诉我,我不是沈家的附属。

午后,苏檀派去打探的人回来,说沈承耀离开织造署后,并没有立刻回客栈,而是去了京城一处茶馆。他大约不甘心,仍旧在同几个同行书生说自己今日见到了织造署少监,只是贵人不便当众表态,荐书之事还要等消息。

我听完,半晌没说话。

苏檀皱眉:“到了这地步,他还敢吹?”

我翻过账册一页,轻声道:“他若不吹,就要承认自己被骗了。承认自己被骗,就要承认他所谓的前程从一开始就是假的。沈承耀不会承认的。”

果然,第二日便出了事。

临水县来的族亲不知从何处打听到沈承耀住的客栈,追到京城来问差事进展。大姑家的长子也在其中,他已经辞了原先的活计,一心等着沈承耀替他安排。沈承耀被堵在客栈大堂,起初还端着架子,说贵人近日忙,等过几日便有准信。

可那族亲不是傻子。

他在京城跑了一圈,早就听说薛万钧因私盐案被查,也听说织造署根本没有收荐书的事。当场便冷了脸,逼沈承耀还银子。

沈承耀还不上。

那两百多两银子,早被他买衣裳、请客、打点客栈和路上摆排场花得七七八八。他被逼急了,竟搬出我的名字,说我是他姐姐,如今在锦绣铺得势,只要我肯开口,银子和差事都不是难事。

我听到这里,终于放下手里的笔。

苏檀问:“要不要见他?”

我看着窗外。

沈承耀大约已经忘了,他在族宴上是如何将酒泼在我脚边,又是如何说我离了沈家活不过三日。他也忘了,我写下断亲文书时,他亲口让我走得越远越好。

可我没有忘。

“见。”我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
我要等族亲都在,等他再也圆不住谎,等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他所谓的贵人、前程和体面,不过是一把烧完的灰。

傍晚时分,陆闻昭让人送来一封短笺。

上面只有一句话:薛万钧案明日过堂,若有人持其荐书招摇,可呈证。

我看着那行字,许久后,将短笺收进袖中。

沈承耀以为荐书是他的梯子。

可明日之后,他就会知道。

那不是梯子,是火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