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茶楼吹官
我在京城落脚后的第七日，沈家的消息终于传了过来。
那日我刚将梅雪屏收完最后一针，苏檀便拿着一封信进了绣房。她没有立刻给我，只倚在门边看了我一会儿，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。
我心里已经猜到几分，先一步问：“沈家来找你了？”
苏檀摇头：“他们暂时还没本事找到京城来。是我留在临水县的伙计送来的消息，说你弟弟这几日很风光。”
我接过信，指尖顿了一下。
很风光。
这几个字听起来像笑话。沈家连钱庄的月银都要靠典当娘的金簪来凑，沈承耀竟还能风光得起来。
可我拆开信后，才知道我还是低估了他。
信上说，沈承耀自从中秀才后，日日在临水县最有名的听风茶楼设席。他请同窗吃酒，邀书生论诗，还故意将薛万钧来沈家的事说得含糊，只说自己得了一位盐商贵人的赏识，来日入京便有人引荐。他话里话外都透着沈家即将改换门庭的意思，惹得许多族亲羡慕不已。
更荒唐的是，他还收了钱。
大姑家的长子今年正想谋个差事，听沈承耀说将来能进京结识贵人，便送了五十两银子，请他帮忙留意。二叔的小儿子不爱读书，想进衙门做个文书，也送了三十两。还有几个远房族亲，或十两，或二十两，凑起来竟有两百多两。
他们不是不知道沈承耀只是刚中秀才。
可人一旦想攀附，便会替自己补全谎言。沈承耀说一句认识贵人，他们便信他将来能做官；沈承耀说一句入京有门路，他们便觉得此刻不送礼，往后就高攀不起。
我将信慢慢放下。
苏檀看着我的脸色，道：“你不惊讶？”
我摇头：“他从小便这样。只要有人捧着，他就能把天吹破。”
小时候沈承耀考了书院小试第一，回家便说先生亲口夸他有状元之才。爹娘信了，族亲信了，连我也信了。后来我才知道，那一场小试不过十几个人，先生夸的也不止他一个。可沈家人不在乎真相，他们只要一个能让自己脸上有光的儿子。
如今，他不过是把从前那些小谎，吹成了更大的梦。
苏檀冷笑：“他收这些钱，就不怕还不上？”
“他不会觉得自己还不上。”我垂眼看着桌上的绣线，“他会觉得自己迟早飞黄腾达。到那时，今日这些人都会感激他给了机会。”
更何况，他身后还有爹娘。
从前无论他闯什么祸，总有人替他收拾。年少时打碎同窗砚台，是我熬夜绣帕赔银；游学时与人争风头欠了酒钱，是娘哭着让我拿出压箱银；如今他收族亲的钱，大约也觉得就算出了岔子，沈家总有法子兜住。
他还不知道，替他兜底的那个人已经走了。
信中还提到，沈承耀用那笔钱买了一枚白玉扳指，又订了一身入京穿的新衣。他在茶楼里当众展示，说这是贵人喜欢的风雅气度。有人奉承他少年有为，也有人提起我，说沈家长女前些日子当众断亲，实在难看。
沈承耀当场笑了。
他说：“她不过是闹脾气罢了。一个二十六岁还嫁不出去的女人，离了沈家能去哪里？等她吃够苦回来，我也未必肯让她进门。她若跪下认错，我看在血缘份上，兴许还能赏她一口饭。”
看到这里，我竟然没有生气。
许是气得太多，心反倒平了。我只觉得可笑，像看一个站在薄冰上跳舞的人，还以为脚下是金砖铺就的高台。
苏檀见我沉默，将另一张纸递来：“还有这个。”
那是一张从茶楼抄来的诗笺。
沈承耀在诗会上写了一首所谓的咏梅诗，字里行间自比寒梅，说自己出身商户却志向高远，不惧霜雪。末尾还写了一句：家有敝枝，当弃则弃。
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
家有敝枝。
他说的自然是我。
从前他穿我绣的衣，花我赚的银，用我供出来的笔墨写文章。如今我不再给他铺路，他便说我是沈家该舍弃的枯枝败叶。
我将诗笺折好，放到烛火上点燃。
纸边卷起，火光映在我眼中，慢慢烧成灰烬。
苏檀道：“你若想，我可以让人把账册抄一份送回临水县。到时他们自然知道谁才是敝枝。”
我摇头：“不急。”
“你不想出口气？”
“想。”我看着那点灰落在瓷盘里，声音很轻，“可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沈承耀正在最得意的时候。这个时候揭穿他，他只会说我是嫉妒，是攀咬，是不甘心被沈家舍弃。族亲也未必会信，毕竟他们已经把银子投在他的前程上，谁都不愿承认自己看错了人。
要让他们醒，最好的法子不是告诉他们冰会裂。
而是让他们亲眼看见他掉下去。
几日后，梅雪屏送去织造署，苏檀带回了第一笔定银。银票放在我面前时，我有些恍惚。那数目，比我过去在沈家忙三个月还多。苏檀说织造署很满意，陆闻昭还特意问了我的名字，若后续大屏能成，便会继续给锦绣铺单子。
我摸着那张银票，忽然想起娘总说女子赚不了大钱，能贴补家用已是福分。
可我赚到了。
不是贴补谁，不是讨好谁，而是明明白白写着沈青梧名字的工钱。
当天夜里，我给秦婆写了一封信。
我没有问沈家，也没有诉苦，只问她身子好不好，若沈家为难她，便来京城找我。末了，我让她替我保管好那份薄账册，不要交给任何人。
写完信后，我推窗看见京城月色。
月光落在院中石阶上，清冷明亮。远处传来更鼓声，我忽然想起临水县茶楼里大约仍旧灯火通明，沈承耀或许还在举杯吹嘘他的前程，爹娘或许还在盼我回头，族亲或许还在做着靠沈承耀鸡犬升天的梦。
他们都以为我走，是沈家少了一个累赘。
可他们很快就会知道。
少的不是累赘。
是最后一根梁。
那日我刚将梅雪屏收完最后一针，苏檀便拿着一封信进了绣房。她没有立刻给我，只倚在门边看了我一会儿，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。
我心里已经猜到几分，先一步问：“沈家来找你了？”
苏檀摇头：“他们暂时还没本事找到京城来。是我留在临水县的伙计送来的消息，说你弟弟这几日很风光。”
我接过信，指尖顿了一下。
很风光。
这几个字听起来像笑话。沈家连钱庄的月银都要靠典当娘的金簪来凑，沈承耀竟还能风光得起来。
可我拆开信后，才知道我还是低估了他。
信上说，沈承耀自从中秀才后，日日在临水县最有名的听风茶楼设席。他请同窗吃酒，邀书生论诗，还故意将薛万钧来沈家的事说得含糊，只说自己得了一位盐商贵人的赏识，来日入京便有人引荐。他话里话外都透着沈家即将改换门庭的意思，惹得许多族亲羡慕不已。
更荒唐的是，他还收了钱。
大姑家的长子今年正想谋个差事，听沈承耀说将来能进京结识贵人，便送了五十两银子，请他帮忙留意。二叔的小儿子不爱读书，想进衙门做个文书，也送了三十两。还有几个远房族亲，或十两，或二十两，凑起来竟有两百多两。
他们不是不知道沈承耀只是刚中秀才。
可人一旦想攀附，便会替自己补全谎言。沈承耀说一句认识贵人，他们便信他将来能做官；沈承耀说一句入京有门路，他们便觉得此刻不送礼，往后就高攀不起。
我将信慢慢放下。
苏檀看着我的脸色，道：“你不惊讶？”
我摇头：“他从小便这样。只要有人捧着，他就能把天吹破。”
小时候沈承耀考了书院小试第一，回家便说先生亲口夸他有状元之才。爹娘信了，族亲信了，连我也信了。后来我才知道，那一场小试不过十几个人，先生夸的也不止他一个。可沈家人不在乎真相，他们只要一个能让自己脸上有光的儿子。
如今，他不过是把从前那些小谎，吹成了更大的梦。
苏檀冷笑：“他收这些钱，就不怕还不上？”
“他不会觉得自己还不上。”我垂眼看着桌上的绣线，“他会觉得自己迟早飞黄腾达。到那时，今日这些人都会感激他给了机会。”
更何况，他身后还有爹娘。
从前无论他闯什么祸，总有人替他收拾。年少时打碎同窗砚台，是我熬夜绣帕赔银；游学时与人争风头欠了酒钱，是娘哭着让我拿出压箱银；如今他收族亲的钱，大约也觉得就算出了岔子，沈家总有法子兜住。
他还不知道，替他兜底的那个人已经走了。
信中还提到，沈承耀用那笔钱买了一枚白玉扳指，又订了一身入京穿的新衣。他在茶楼里当众展示，说这是贵人喜欢的风雅气度。有人奉承他少年有为，也有人提起我，说沈家长女前些日子当众断亲，实在难看。
沈承耀当场笑了。
他说：“她不过是闹脾气罢了。一个二十六岁还嫁不出去的女人，离了沈家能去哪里？等她吃够苦回来，我也未必肯让她进门。她若跪下认错，我看在血缘份上，兴许还能赏她一口饭。”
看到这里，我竟然没有生气。
许是气得太多，心反倒平了。我只觉得可笑，像看一个站在薄冰上跳舞的人，还以为脚下是金砖铺就的高台。
苏檀见我沉默，将另一张纸递来：“还有这个。”
那是一张从茶楼抄来的诗笺。
沈承耀在诗会上写了一首所谓的咏梅诗，字里行间自比寒梅，说自己出身商户却志向高远，不惧霜雪。末尾还写了一句：家有敝枝，当弃则弃。
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
家有敝枝。
他说的自然是我。
从前他穿我绣的衣，花我赚的银，用我供出来的笔墨写文章。如今我不再给他铺路，他便说我是沈家该舍弃的枯枝败叶。
我将诗笺折好，放到烛火上点燃。
纸边卷起，火光映在我眼中，慢慢烧成灰烬。
苏檀道：“你若想，我可以让人把账册抄一份送回临水县。到时他们自然知道谁才是敝枝。”
我摇头：“不急。”
“你不想出口气？”
“想。”我看着那点灰落在瓷盘里，声音很轻，“可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沈承耀正在最得意的时候。这个时候揭穿他，他只会说我是嫉妒，是攀咬，是不甘心被沈家舍弃。族亲也未必会信，毕竟他们已经把银子投在他的前程上，谁都不愿承认自己看错了人。
要让他们醒，最好的法子不是告诉他们冰会裂。
而是让他们亲眼看见他掉下去。
几日后，梅雪屏送去织造署，苏檀带回了第一笔定银。银票放在我面前时，我有些恍惚。那数目，比我过去在沈家忙三个月还多。苏檀说织造署很满意，陆闻昭还特意问了我的名字，若后续大屏能成，便会继续给锦绣铺单子。
我摸着那张银票，忽然想起娘总说女子赚不了大钱，能贴补家用已是福分。
可我赚到了。
不是贴补谁，不是讨好谁，而是明明白白写着沈青梧名字的工钱。
当天夜里，我给秦婆写了一封信。
我没有问沈家，也没有诉苦，只问她身子好不好，若沈家为难她，便来京城找我。末了，我让她替我保管好那份薄账册，不要交给任何人。
写完信后，我推窗看见京城月色。
月光落在院中石阶上，清冷明亮。远处传来更鼓声，我忽然想起临水县茶楼里大约仍旧灯火通明，沈承耀或许还在举杯吹嘘他的前程，爹娘或许还在盼我回头，族亲或许还在做着靠沈承耀鸡犬升天的梦。
他们都以为我走，是沈家少了一个累赘。
可他们很快就会知道。
少的不是累赘。
是最后一根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