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天书散尽

山寨火光冲天，照亮了半边夜色。

官兵从三路围上去时，山风正急，枯草被马蹄踏得四散。裴少卿领人在前，兄长护着我停在山道尽头，不许我再靠近一步。可即便隔着一段距离，我仍能听见寨中惊乱的呼喊、兵刃相撞的铮鸣，还有女子压抑许久后爆发出的哭声。

那哭声让我眼眶发热。

不是为柳如眉。

是为所有曾在黑暗里等过天亮的人。

石魁被押出来时，满身血污，仍在破口大骂。薛婆披头散发地挣扎，嘴里喊着冤，颈上的金链早被差役扯下，落进物证袋里。石虎儿缩在一旁，第一次没有撒泼，只用一双阴沉的眼盯着我。

我移开目光。

他年幼，却并非全然无辜。官府自会查问安置，而我不会再把他的命运背到自己身上。

柴棚门被打开后，几个被困女子相互搀扶着走出来。最后出来的是柳如眉。她衣衫脏乱，脚步踉跄，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，见到我时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，扑通一声跪在泥地里。

“玉澜……”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，“我错了，我真的知道错了。”

她膝行两步，想来抓我的裙摆。兄长立刻挡在我前头，冷声道：“别碰她。”

柳如眉伏在地上哭，额头磕进泥里：“我不该害你，不该拿你的旧事逼你。我只是嫉妒，我嫉妒你什么都有，嫉妒你从山里回来还有人疼……可我真的没想到，那里会是这样的地方。”

我看着她，心中没有想象中的快意。

只有一种迟来的疲惫。

“你知道痛，不代表你能抵消我的痛。”我轻声道，“柳如眉，我救你，是因为我不愿这世上再多一个被困在山里的女子，不是因为我原谅你。”

她哭声一滞，终于再也说不出话。

回京后，柳家连夜搬离。听母亲说，柳如眉走前送来一只锦盒，里头放着那枚青白玉佩，还有一封写满道歉的信。我没有拆信，只将玉佩放进匣底。

有些东西碎了，便不必再拼。

镇北侯府的婚事因这场风波暂缓。陆承安亲自登门，他没有问我那几日究竟受了多少委屈，只在庭前站了许久，郑重向父母行礼，说侯府聘礼不撤，婚约不改，愿等我自己点头。

我隔着廊下帘影看他，忽然觉得心口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，终于落了地。

三月后，春雨初停，沈府重新挂起红绸。

我坐在妆台前，铜镜静静映着我的脸。它再没有浮出血字，镜面明净，只余窗外新柳一痕，檐下水珠滴落，声声清亮。

采枝替我簪上凤钗，小声问：“姑娘，可紧张？”

我望着镜中人，轻轻笑了笑。

“不紧张。”

花轿停在门外，喜乐声穿过长街。那条曾被人当作棺木的红轿，如今终于成了我通往新生的路。

我扶着母亲的手跨出门槛。

春光落在身上，暖得恰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