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三千两开口
正月十五那晚，顾府摆了一桌家宴。
说是家宴，其实人并不多。薛太夫人坐在上首，顾承岳与顾承安分坐两侧，薛玉娘陪在薛太夫人身边，我坐在顾承岳旁边。桌上菜色比往日丰盛许多，有八宝鸭、清蒸鲈鱼、红烧鹿筋，还有一道我从前只在姜家见过的蟹粉羹。
阿圆在我身后布菜时，悄悄看了我一眼。她大概也觉得奇怪，顾府平日连炭火都要省着用，今日却舍得摆这样一桌。可我心里清楚，宴越丰盛，后头的话越难听。
席间，薛太夫人一直笑着。她问顾承岳书院的事，又问顾承安近来读书可用功。顾承安难得没有顶嘴，只低眉顺眼地答：“儿子近来一直在看策论，不敢荒废。”
薛太夫人听了，眼中露出几分欣慰：“你能知道上进，母亲便放心了。顾家如今虽不比从前，可只要你们兄弟肯争气，总有重振门楣的一日。”
这话一出，桌上气氛便像被她轻轻提了起来。薛玉娘立刻接话：“二表哥聪明，只是缺一个机会。若能入仕，凭顾家的底子，日后必定不差。”
顾承安脸上露出一点得意，却又装作谦逊：“玉娘妹妹过奖了。”
我安静地喝着汤，没有插话。
果然，薛太夫人放下筷子，终于把话转到我身上：“明鸢，你进门三年，也知道顾家眼下最缺的不是吃穿，而是一个能重新撑起门楣的人。承岳性子稳，走科举是正道，可科举太慢。承安若能先谋个官身，顾家在外头说话也有底气。”
我抬起眼：“母亲的意思是？”
薛太夫人看着我，语气仍旧温和：“如今朝中开了例，可捐纳入仕。承安若能捐个从九品的缺，先进去历练几年，往后再慢慢打点。只是此事要银子。”
顾承安立刻坐直了身子，眼神热切。顾承岳低头看着杯中酒，没有说话。薛玉娘则轻轻叹了一声：“可惜府中这些年艰难，不然二表哥哪里用得着为这点银子为难。”
我心里冷笑了一声，面上却仍平静：“要多少？”
薛太夫人像是早就等着我问这句，几乎没有迟疑：“三千两。”
屋里一时静了下来。炭盆里有细小火星噼啪响了一下，我看见顾承岳的手指轻轻收紧，却始终没有抬头。
三千两。顾府这些年修屋、采买、炭火、人情往来，零零碎碎从我这里挪走的银子加起来，也不过一千多两。如今她一开口，便要三千两。她说得太自然了，像这不是我的嫁妆，而是顾家库房里本就该取出来用的银子。
我放下汤匙，问：“这银子，是顾家向我借，还是母亲要我拿出来孝敬？”
薛太夫人脸上的笑淡了一点：“明鸢，一家人何必分得这样清楚？承安有了出息，你这个做嫂嫂的脸上也有光。”
我看向顾承安：“若是我出了这三千两，二弟日后得了官身，俸禄可归我管？”
顾承安的脸色立刻变了：“嫂嫂说笑了，我的俸禄自然是我自己的。”
我又看向薛太夫人：“那这三千两若是用出去了，顾家可立借据？何时归还？由谁来还？”
薛太夫人的脸终于沉下来：“你这是不愿意？”
我轻声道：“我只是想问清楚。三年前我进门，母亲当众说，嫁妆归我，顾家归顾家。如今顾家要用我的嫁妆，总得有个说法。”
薛玉娘在旁边轻声劝：“嫂嫂，姑母也是为了顾家好。你既嫁进来，便是顾家的人，何必句句不离嫁妆，叫人听着寒心。”
我看了她一眼：“玉娘妹妹既这样体谅顾家，不如也拿三千两出来？”
她脸色一白，立刻垂下眼：“我哪里有嫂嫂这样的厚嫁妆。”
“原来你也知道，那是我的嫁妆。”我淡淡道。
桌上彻底安静下来。
顾承岳终于抬头，低声唤我：“明鸢。”
我转向他：“夫君也觉得，我该出这三千两？”
他避开我的目光，声音放得更软：“母亲不是要占你的银子，只是顾家如今确实需要这个机会。承安若能起来，对整个家都有好处。你先帮一帮，往后我会想办法补偿你。”
我听着“补偿”二字，竟有些想笑。他从前说修屋的钱会还我，炭火的钱会补我，顾承安赌债也会让他还我。可到今日，除了几句愧疚，我什么都没见过。
我问他：“往后是何时？补偿又是什么？一句话，还是一张空账？”
顾承岳脸色微白：“你何必这样咄咄逼人？”
原来我问一句银子去处，便是咄咄逼人。他们伸手要三千两，倒是情理之中。
薛太夫人冷冷开口：“姜氏，我原以为你这几年懂事了，没想到还是改不了商户女的毛病。顾家养你三年，如今家里有难，你连银子都舍不得拿，往后还有什么脸做顾家长媳？”
我缓缓站起身，望着她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母亲这话错了。顾家没有养我三年，这三年，是我拿嫁妆养着顾家的体面。您若忘了，我这里还有账。”
薛太夫人的脸色骤然变了。
顾承岳猛地抬头，眼里终于有了慌意：“明鸢，你别胡说。”
我看着他，心里最后一点迟疑也散了。原来他不是不知道，只是一直装作不知道。只要我肯继续拿银子，他便可以继续做那个温和体面的夫君；可我一旦说要算账，他最先怕的不是我受了多少委屈，而是顾家的体面会被我撕开。
我重新坐下，语气比方才更平静：“三千两，我不出。”
薛太夫人拍案而起：“你敢！”
我迎着她的目光，没有退：“母亲忘了，是您亲口定下的规矩。嫁妆归我，顾家归顾家。儿媳不敢坏顾家的规矩。”
说是家宴，其实人并不多。薛太夫人坐在上首，顾承岳与顾承安分坐两侧，薛玉娘陪在薛太夫人身边，我坐在顾承岳旁边。桌上菜色比往日丰盛许多，有八宝鸭、清蒸鲈鱼、红烧鹿筋，还有一道我从前只在姜家见过的蟹粉羹。
阿圆在我身后布菜时，悄悄看了我一眼。她大概也觉得奇怪，顾府平日连炭火都要省着用，今日却舍得摆这样一桌。可我心里清楚，宴越丰盛，后头的话越难听。
席间，薛太夫人一直笑着。她问顾承岳书院的事，又问顾承安近来读书可用功。顾承安难得没有顶嘴，只低眉顺眼地答：“儿子近来一直在看策论，不敢荒废。”
薛太夫人听了，眼中露出几分欣慰：“你能知道上进，母亲便放心了。顾家如今虽不比从前，可只要你们兄弟肯争气，总有重振门楣的一日。”
这话一出，桌上气氛便像被她轻轻提了起来。薛玉娘立刻接话：“二表哥聪明，只是缺一个机会。若能入仕，凭顾家的底子，日后必定不差。”
顾承安脸上露出一点得意，却又装作谦逊：“玉娘妹妹过奖了。”
我安静地喝着汤，没有插话。
果然，薛太夫人放下筷子，终于把话转到我身上：“明鸢，你进门三年，也知道顾家眼下最缺的不是吃穿，而是一个能重新撑起门楣的人。承岳性子稳，走科举是正道，可科举太慢。承安若能先谋个官身，顾家在外头说话也有底气。”
我抬起眼：“母亲的意思是？”
薛太夫人看着我，语气仍旧温和：“如今朝中开了例，可捐纳入仕。承安若能捐个从九品的缺，先进去历练几年，往后再慢慢打点。只是此事要银子。”
顾承安立刻坐直了身子，眼神热切。顾承岳低头看着杯中酒，没有说话。薛玉娘则轻轻叹了一声：“可惜府中这些年艰难，不然二表哥哪里用得着为这点银子为难。”
我心里冷笑了一声，面上却仍平静：“要多少？”
薛太夫人像是早就等着我问这句，几乎没有迟疑：“三千两。”
屋里一时静了下来。炭盆里有细小火星噼啪响了一下，我看见顾承岳的手指轻轻收紧，却始终没有抬头。
三千两。顾府这些年修屋、采买、炭火、人情往来，零零碎碎从我这里挪走的银子加起来，也不过一千多两。如今她一开口，便要三千两。她说得太自然了，像这不是我的嫁妆，而是顾家库房里本就该取出来用的银子。
我放下汤匙，问：“这银子，是顾家向我借，还是母亲要我拿出来孝敬？”
薛太夫人脸上的笑淡了一点：“明鸢，一家人何必分得这样清楚？承安有了出息，你这个做嫂嫂的脸上也有光。”
我看向顾承安：“若是我出了这三千两，二弟日后得了官身，俸禄可归我管？”
顾承安的脸色立刻变了：“嫂嫂说笑了，我的俸禄自然是我自己的。”
我又看向薛太夫人：“那这三千两若是用出去了，顾家可立借据？何时归还？由谁来还？”
薛太夫人的脸终于沉下来：“你这是不愿意？”
我轻声道：“我只是想问清楚。三年前我进门，母亲当众说，嫁妆归我，顾家归顾家。如今顾家要用我的嫁妆，总得有个说法。”
薛玉娘在旁边轻声劝：“嫂嫂，姑母也是为了顾家好。你既嫁进来，便是顾家的人，何必句句不离嫁妆，叫人听着寒心。”
我看了她一眼：“玉娘妹妹既这样体谅顾家，不如也拿三千两出来？”
她脸色一白，立刻垂下眼：“我哪里有嫂嫂这样的厚嫁妆。”
“原来你也知道，那是我的嫁妆。”我淡淡道。
桌上彻底安静下来。
顾承岳终于抬头，低声唤我：“明鸢。”
我转向他：“夫君也觉得，我该出这三千两？”
他避开我的目光，声音放得更软：“母亲不是要占你的银子，只是顾家如今确实需要这个机会。承安若能起来，对整个家都有好处。你先帮一帮，往后我会想办法补偿你。”
我听着“补偿”二字，竟有些想笑。他从前说修屋的钱会还我，炭火的钱会补我，顾承安赌债也会让他还我。可到今日，除了几句愧疚，我什么都没见过。
我问他：“往后是何时？补偿又是什么？一句话，还是一张空账？”
顾承岳脸色微白：“你何必这样咄咄逼人？”
原来我问一句银子去处，便是咄咄逼人。他们伸手要三千两，倒是情理之中。
薛太夫人冷冷开口：“姜氏，我原以为你这几年懂事了，没想到还是改不了商户女的毛病。顾家养你三年，如今家里有难，你连银子都舍不得拿，往后还有什么脸做顾家长媳？”
我缓缓站起身，望着她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母亲这话错了。顾家没有养我三年，这三年，是我拿嫁妆养着顾家的体面。您若忘了，我这里还有账。”
薛太夫人的脸色骤然变了。
顾承岳猛地抬头，眼里终于有了慌意：“明鸢，你别胡说。”
我看着他，心里最后一点迟疑也散了。原来他不是不知道，只是一直装作不知道。只要我肯继续拿银子，他便可以继续做那个温和体面的夫君；可我一旦说要算账，他最先怕的不是我受了多少委屈，而是顾家的体面会被我撕开。
我重新坐下，语气比方才更平静：“三千两，我不出。”
薛太夫人拍案而起：“你敢！”
我迎着她的目光，没有退：“母亲忘了，是您亲口定下的规矩。嫁妆归我，顾家归顾家。儿媳不敢坏顾家的规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