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婆母忽然慈

思颖啊 1651字 2026-07-06 17:34:32
顾府的年节过得很体面,至少在外人眼里是如此。

门口挂了新糊的红灯笼,正堂换了新帘,连廊下那几盆半死不活的兰草,也被阿圆重新修剪过,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。来拜年的亲眷一进门,仍要夸一句顾家旧族风范,薛太夫人听了,脸上的笑便端得更稳,仿佛那些红绸、点心、茶叶和给晚辈的压岁银,都不是从我的嫁妆铺子里支出去的。

我照旧坐在她下首,听她与亲眷寒暄。薛玉娘也在。她是薛太夫人娘家的侄女,父母早亡,常年住在顾府,名义上说是陪伴姑母,实际上府中人都知道,薛太夫人待她比待我这个儿媳更亲近。

那日她穿了一件桃粉色夹袄,袖口滚着细白狐毛,坐在薛太夫人身边替她捶腿,笑起来温温柔柔的:“姑母,嫂嫂真能干,府里今年比往年热闹多了。”

薛太夫人看了我一眼,难得没有挑刺,只淡淡笑道:“她是长媳,操持这些也是应该的。”

若是从前,我听见“应该”二字,心里总要堵上一阵。如今我倒平静了,因为每一项“应该”,我都已经写进了账册。灯笼二两四钱,果子八两,茶叶六两三钱,给族中晚辈的压岁银共三十六两,正堂新帘十二两。这些银子从哪里出,谁开口要,谁点头用,我全记得清清楚楚。

年后没多久,府里忽然安静了几日。

这种安静来得很怪。顾承安不再出去鬼混,薛玉娘不再三天两头来我院中借东西,连薛太夫人也没有像往常一样,隔三差五找借口敲打我。她甚至让厨房给我炖了盅燕窝,说我年前操持府务辛苦,该好好补一补。

阿圆端着那盅燕窝进来时,脸皱得像吃了酸梅:“姑娘,太夫人这是什么意思?她从前连好炭都舍不得给您用,今日竟舍得给您送燕窝。”

我用银匙轻轻拨了拨碗里的燕窝,笑了笑:“她不是舍得,是有事。”

果然,第二日请安时,薛太夫人第一次没有叫我“姜氏”。

她坐在暖阁里,身边熏着沉水香,见我进来,竟朝我招了招手:“明鸢,过来坐。”

我脚步顿了一下。进顾府三年,她叫过我姜氏,叫过长媳,甚至在动怒时叫过“你”,却从未这样亲热地叫过我的名字。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,听着不像亲近,倒像寒冬腊月里忽然开出的假花,颜色鲜亮,却没有一点活气。

我依言坐下。她亲手给我夹了一块桂花糕,又温声问:“这些日子累坏了吧?府里上下多亏有你,不然这个年节还真不知要怎么过去。”

我垂眸道:“母亲过奖了,都是儿媳分内之事。”

薛太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,像是很喜欢我这句识趣的话。她又让嬷嬷取来一只匣子,打开后,里面躺着一支玉簪。玉色算不上好,胜在样式古朴,看得出是旧物。

“这是我年轻时戴过的,如今也用不上了,便给你吧。”她说,“你嫁进顾家三年,虽有商户女的出身,可到底还算懂事。往后咱们婆媳一条心,顾家的日子也能越过越好。”

我起身谢过,接过那支玉簪时,指尖触到冰凉的玉面,心里却比玉更冷。薛太夫人从不做亏本买卖,她今日给我一支旧簪,来日必定要从我手里换走更贵重的东西。

夜里,顾承岳回来得比平日早。他进门时,手里还拿着一卷书,却半天没有翻开,只坐在灯下看我理账。

我问他:“有话要说?”

他像是被我戳中心事,神色有些不自然:“没什么,只是想问问你,铺子里近来生意可还好?”

我笔尖微顿,随即继续写:“年节刚过,进项寻常。”

“寻常是多少?”他问得很轻,像是随口。

我抬眼看他。他对上我的目光,很快又笑了笑:“你别误会,我只是想着,你一个人管嫁妆铺子也辛苦。若银钱周转不开,我也好替你想想法子。”

这话说得实在漂亮。可顾承岳从前从不过问我的铺子,甚至连铺子掌柜姓什么都未必记得。如今他忽然关心起我的进项,只能说明,他和薛太夫人一样,都在等一个开口的时机。

我合上账册,淡淡道:“不劳夫君费心。铺子好坏,都是我的嫁妆事。”

顾承岳的笑意僵了一瞬,随后又软声道:“明鸢,你怎么忽然这样生分?”

我望着他,心里没有波澜。生分这两个字,他们总用得巧。我要出银子时,便是一家人;我要守账本时,便是生分。

我没有再接话,只让阿圆收了账册。那一夜,顾承岳坐在灯下很久,几次欲言又止,终究什么也没说。

我知道,事还没到真正开口的时候。

他们还在算,算我的铺子进项,算我的现银,算我这个商户女到底还剩多少可榨的余地。而我也在等,等他们把真正的目的摆到明面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