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账清人亦散

陆承璟来找我时，已经是入夏。

那日我刚从染坊回来，袖口还沾着一点靛青。春桃进来通传时，脸色有些复杂，说安远侯府世子在外头等。我翻账的手顿了顿，随即纠正她：“以后叫陆公子吧。”

春桃愣了一下，很快笑了：“是，陆公子。”

我没有让他进内院，只在前厅见了他。数月不见，陆承璟瘦了许多，身上的衣料仍是好的，却再没有从前那种清贵从容。侯府抵了田庄宅院后，日子自然不如往昔。听说陆二爷被族中除名，沈若蘅也被兄长带离京城，那处城西宅子最终归还给我，转手便成了姜家新铺的仓房。

他站在厅中，看到我时，眼神恍惚了一瞬：“你变了很多。”

我坐下，示意丫鬟上茶：“人总会变。”

他苦笑：“从前你在侯府时，从不会这样同我说话。”

“从前我是陆家的世子夫人，说话前总要想你高不高兴，老夫人会不会动怒，侯府会不会难堪。”我看着他，“如今不用了。”

陆承璟的手指紧了紧，茶盏里的水微微晃动。他沉默许久，才低声道：“云舒，我今日来，不是为了银子。侯府欠你的，已经按约还清了。”

“那你为何来？”

他抬头看我，眼底有疲惫，也有迟来的悔意：“我想问你，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？”

厅外蝉鸣一声接一声，热风吹动竹帘，光影落在地上，细碎得像从前那些被我忍下去的日子。我没有立刻说话，只看着眼前这个人。三年前，我也曾真心盼过他这样看我，盼他记得我的好，盼他明白我不是只会带着嫁妆进门的商户女。

可他明白得太晚了。

“陆承璟，你后悔什么？”我问。

他一怔。

我继续道：“后悔当众拿出那本账册，还是后悔我真的走了？后悔伤了我，还是后悔侯府少了一个替你们填窟窿的人？”

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：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我这些日子想了很多，才明白自己从前错得离谱。你在侯府三年，做的每一件事，我都看见过，只是我……”

“只是你觉得，我不会走。”我替他说完。

他闭了闭眼，没有反驳。

我让春桃取来一个匣子。匣子打开，里面放着一本蓝皮账册，正是寿宴那日他推到我面前的那一本。那日之后，我把它留了下来，并非舍不得，而是觉得总有一日该还给他。

我将账册推到他面前：“这本账，还给你。”

陆承璟怔怔看着它，像是被烫到一般，没有伸手。

我说：“你当初把它给我，是想让我记住自己欠侯府多少。可我留下它，是想提醒自己，永远不要再回到那样的日子里。如今侯府欠我的账已经清了，这本也该物归原主。”

他眼眶有些红：“云舒，我们真的没有可能了吗？”

我望着他，心里没有恨，也没有疼。原来一个人真正放下时，不会想骂，也不会想哭，只会觉得对方像一件旧物，曾经沉重，如今无关。

“账，我看过了。”我轻声道，“和离书，你也签了。”

陆承璟的肩膀微微一颤，终于低下头去。许久后，他拿起那本账册，站起身。走到门口时，他停了一下，似乎还想回头，可最后只说了一句：“保重。”

我没有送他。

他走后不久，秦照衡来了。春桃这回学聪明了，没有把人往外拦，只笑着说秦大人送来了织造局的新文书。我看她那副模样，有些无奈，却也没有责怪。

秦照衡站在门外，手里果然拿着一封文书。他看了一眼陆承璟离开的方向，没有多问，只把文书递给我：“姜姑娘，宫中夏布采买定了姜家，恭喜。”

我接过文书，低头看见上头鲜红的官印，忽然笑了。

他问：“笑什么？”

“笑我从前总以为，离开侯府会无路可走。”我抬眼看他，“如今才知道，路原来一直在，只是我从前不肯往前看。”

秦照衡看着我，目光温和：“那现在呢？”

我走到门前。长街尽头，夕阳正铺下来，姜记云锦坊的牌匾在光里明亮干净。铺子里伙计正忙着搬布，宋明绾站在对面冲我挥手，春桃在旁边笑得眉眼弯弯。所有人都在往前走，连风都是新的。

“现在，”我说，“我要去看更远的路。”

至于陆承璟，至于安远侯府，至于那本一万六千两的账册，都已经留在身后了。

账清了。

人也散了。

而我姜云舒，从此不再是谁家的世子夫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