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守陵成死局
谢太妃住在西侧偏宫，那里离热闹的六宫很远，夜里风穿过长廊，灯影摇摇晃晃，连守门的宫人都像被旧岁月浸得沉默。她不是萧怀瑾的生母，却是先帝旧人，年轻时也曾得过宠，后来一朝失势，被丢在深宫里熬了十几年。
我从前与她并不亲近，只知道她与镇北王府有些旧亲。镇北王府出事后，谢太妃在宫里病了一场，从此更加不问世事。可那夜我跪在她面前，她只看了我一眼，便像看穿了我所有狼狈。
她说：“你想走？”
我答：“想。”
她又问：“走了之后，若皇帝悔了，拿后位来换你，你还回不回来？”
我沉默片刻，轻声道：“他若真肯给，今日就不会让凤旨落到旁人手里。”
谢太妃笑了笑，那笑意很淡，像落在旧瓷上的一点冷光。她让人扶我起来，亲手给我倒了一杯热茶，说宫门当然不好出，萧怀瑾刚刚登基，正是最怕失控的时候。我是他旧日助力，也是他最不愿承认亏欠的人。他不会放我走，不是因为多爱我，而是因为我若离开，他就再也不能假装自己问心无愧。
“所以你不能走。”谢太妃说，“你只能死。”
我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，抬眼看她。她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张旧地图，铺在案上。那是京郊皇陵到北山断崖一带的地形图，山路崎岖，冬日常有车马失足。若有人在最险处惊了马，再放一把火，最后能找到的，多半只剩碎木、血衣和几件烧坏的首饰。
“皇帝会信吗？”我问。
“他未必信。”谢太妃垂眸看着地图，“可只要他找不到你，时间久了，他不信也得信。人活着，能被抓回来。人死了，就只剩他自己折磨自己。”
她这句话说得太平静，我却听出一点藏了很多年的恨意。镇北王府被诬通敌那年，她曾在宫门前跪了一夜，请先帝重查旧案。可那时候朝堂上下都急着把罪名钉死，没人愿意听她。后来镇北王夫妇死在流放路上，世子卫惊澜也传来死讯。她一个困在宫里的旧妃，除了活着记住这笔账，什么都做不了。
我忽然明白，她不是一时心软想救我。她救我，是因为我手里还有那份军报原件；也是因为她知道，我若活着离开这座宫，总有一日会把那笔旧账翻出来。
两日后，柳锦瑶病了。
她病得很巧。先是夜里梦魇，醒来说梦见镇北王府亡魂索命；后来又在萧怀瑾面前落泪，说自己新后初立，本该去皇陵为国祈福，可她身子弱，怕受不得山寒，只能辜负陛下一片江山社稷之心。萧怀瑾自然舍不得她去，太医也跟着说皇后忧思过重，不宜远行。
于是柳锦瑶便提到了我。
“妹妹一向坚韧，又最懂陛下心思。”她靠在软枕上，脸色苍白，声音却温柔，“不如让妹妹替臣妾去皇陵守三日，也算替后宫尽心。”
萧怀瑾来问我时，我正坐在窗下擦一把旧短刀。那刀是我在边关用过的，刀柄被掌心磨得发亮。他看见后眉头皱了皱，似乎不喜欢我在宫里还摆弄这些东西。
他说：“皇后身子不适，皇陵祈福之事，你替她走一趟。”
不是商量，是吩咐。
我抬头看他：“陛下不是说，我哪里都去不了吗？”
萧怀瑾神色微滞，很快又恢复如常：“皇陵有禁军随行，朕会命人看护你。疏桐，别再说气话。等你回来，朕会好好与你谈。”
我笑了笑，收刀入鞘：“好。”
他大约没有想到我会答应得这样痛快，反倒多看了我两眼。我没有解释，只问何时启程。他说后日清晨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你若安分些，朕也不会总拘着你。”
安分。
原来他把我逼到这一步，还觉得是我不够安分。
临行那日，柳锦瑶亲自来送我。她披着雪白狐裘，站在宫门前，面色柔弱，眼底却有藏不住的得意。她握住我的手，指尖冰凉，声音轻得只有我们两人听见。
“妹妹，你再能干又如何？男人要的是能站在阳光下的女人。你替他做了再多，也不过是暗处的一把刀。刀太锋利，就该收进鞘里，免得伤人。”
我看着她，没有挣开。
她以为我会像从前那样冷笑，或是刺她几句，可我只是垂下眼，低声道：“姐姐说得是，我已经认了。”
柳锦瑶愣了一下。
我能感觉到，她捏着我的手微微收紧。她大约很享受我的不甘，却不喜欢我的认命。因为一个人若还不甘，就还会被她激怒，被她牵着走；可一个人若真的认了输，反倒会让她摸不清底细。
她盯了我片刻，终于松手，笑道：“那就好。妹妹这一去，可要平平安安回来。”
我也笑：“姐姐放心。”
车队出了宫门，沿着长街往皇陵而去。冬日的京城冷得发干，街边百姓跪伏送驾，没有人知道车帘之后坐着的，是一个即将死去的贵妃。我靠在车壁上，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，心里竟没有多少害怕。
我曾以为离开萧怀瑾会很难，难到要剥皮削骨。可真正走到这一步，我才发现最难的不是离开，而是承认自己曾经看错了人。
皇陵祈福的前两日风平浪静。
第三日傍晚，车队返京。山间忽然起了雾，前路白茫茫一片。行至北山断崖时，前方一声尖锐哨响，马匹受惊，车厢猛地一晃。外面传来侍卫惊呼，有人喊护驾，有人喊有刺客。紧接着，一支冷箭擦着车帘射进来，钉在我身侧。
我攥紧袖中的短刀，没有动。
车夫早已换成谢太妃的人。他在混乱中割断套绳，放出事先备好的血囊，又将我的外袍和几件首饰抛进车厢火中。下一瞬，马车轰然撞向山石，半边车身翻出崖外。
我被人从暗格里拖出来时，身后火光冲天。
滚滚浓烟里，有人声嘶力竭地喊：“贵妃娘娘坠崖了！”
我伏在雪地里，听见那句话被山风卷远。谢太妃的人给我披上粗布斗篷，把一张崭新的户籍塞进我手中。上面写着一个陌生名字，籍贯江北，夫亡无子，投亲北上。
我低头看了很久，忽然伸手，把束发的金簪拔下来，丢进了身后的火里。
从此柳疏桐死在了北山断崖。
活下来的这个人，不必再做谁的贵妃。
我从前与她并不亲近，只知道她与镇北王府有些旧亲。镇北王府出事后，谢太妃在宫里病了一场，从此更加不问世事。可那夜我跪在她面前，她只看了我一眼，便像看穿了我所有狼狈。
她说：“你想走？”
我答：“想。”
她又问：“走了之后，若皇帝悔了，拿后位来换你，你还回不回来？”
我沉默片刻，轻声道：“他若真肯给，今日就不会让凤旨落到旁人手里。”
谢太妃笑了笑，那笑意很淡，像落在旧瓷上的一点冷光。她让人扶我起来，亲手给我倒了一杯热茶，说宫门当然不好出，萧怀瑾刚刚登基，正是最怕失控的时候。我是他旧日助力，也是他最不愿承认亏欠的人。他不会放我走，不是因为多爱我，而是因为我若离开，他就再也不能假装自己问心无愧。
“所以你不能走。”谢太妃说，“你只能死。”
我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，抬眼看她。她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张旧地图，铺在案上。那是京郊皇陵到北山断崖一带的地形图，山路崎岖，冬日常有车马失足。若有人在最险处惊了马，再放一把火，最后能找到的，多半只剩碎木、血衣和几件烧坏的首饰。
“皇帝会信吗？”我问。
“他未必信。”谢太妃垂眸看着地图，“可只要他找不到你，时间久了，他不信也得信。人活着，能被抓回来。人死了，就只剩他自己折磨自己。”
她这句话说得太平静，我却听出一点藏了很多年的恨意。镇北王府被诬通敌那年，她曾在宫门前跪了一夜，请先帝重查旧案。可那时候朝堂上下都急着把罪名钉死，没人愿意听她。后来镇北王夫妇死在流放路上，世子卫惊澜也传来死讯。她一个困在宫里的旧妃，除了活着记住这笔账，什么都做不了。
我忽然明白，她不是一时心软想救我。她救我，是因为我手里还有那份军报原件；也是因为她知道，我若活着离开这座宫，总有一日会把那笔旧账翻出来。
两日后，柳锦瑶病了。
她病得很巧。先是夜里梦魇，醒来说梦见镇北王府亡魂索命；后来又在萧怀瑾面前落泪，说自己新后初立，本该去皇陵为国祈福，可她身子弱，怕受不得山寒，只能辜负陛下一片江山社稷之心。萧怀瑾自然舍不得她去，太医也跟着说皇后忧思过重，不宜远行。
于是柳锦瑶便提到了我。
“妹妹一向坚韧，又最懂陛下心思。”她靠在软枕上，脸色苍白，声音却温柔，“不如让妹妹替臣妾去皇陵守三日，也算替后宫尽心。”
萧怀瑾来问我时，我正坐在窗下擦一把旧短刀。那刀是我在边关用过的，刀柄被掌心磨得发亮。他看见后眉头皱了皱，似乎不喜欢我在宫里还摆弄这些东西。
他说：“皇后身子不适，皇陵祈福之事，你替她走一趟。”
不是商量，是吩咐。
我抬头看他：“陛下不是说，我哪里都去不了吗？”
萧怀瑾神色微滞，很快又恢复如常：“皇陵有禁军随行，朕会命人看护你。疏桐，别再说气话。等你回来，朕会好好与你谈。”
我笑了笑，收刀入鞘：“好。”
他大约没有想到我会答应得这样痛快，反倒多看了我两眼。我没有解释，只问何时启程。他说后日清晨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你若安分些，朕也不会总拘着你。”
安分。
原来他把我逼到这一步，还觉得是我不够安分。
临行那日，柳锦瑶亲自来送我。她披着雪白狐裘，站在宫门前，面色柔弱，眼底却有藏不住的得意。她握住我的手，指尖冰凉，声音轻得只有我们两人听见。
“妹妹，你再能干又如何？男人要的是能站在阳光下的女人。你替他做了再多，也不过是暗处的一把刀。刀太锋利，就该收进鞘里，免得伤人。”
我看着她，没有挣开。
她以为我会像从前那样冷笑，或是刺她几句，可我只是垂下眼，低声道：“姐姐说得是，我已经认了。”
柳锦瑶愣了一下。
我能感觉到，她捏着我的手微微收紧。她大约很享受我的不甘，却不喜欢我的认命。因为一个人若还不甘，就还会被她激怒，被她牵着走；可一个人若真的认了输，反倒会让她摸不清底细。
她盯了我片刻，终于松手，笑道：“那就好。妹妹这一去，可要平平安安回来。”
我也笑：“姐姐放心。”
车队出了宫门，沿着长街往皇陵而去。冬日的京城冷得发干，街边百姓跪伏送驾，没有人知道车帘之后坐着的，是一个即将死去的贵妃。我靠在车壁上，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，心里竟没有多少害怕。
我曾以为离开萧怀瑾会很难，难到要剥皮削骨。可真正走到这一步，我才发现最难的不是离开，而是承认自己曾经看错了人。
皇陵祈福的前两日风平浪静。
第三日傍晚，车队返京。山间忽然起了雾，前路白茫茫一片。行至北山断崖时，前方一声尖锐哨响，马匹受惊，车厢猛地一晃。外面传来侍卫惊呼，有人喊护驾，有人喊有刺客。紧接着，一支冷箭擦着车帘射进来，钉在我身侧。
我攥紧袖中的短刀，没有动。
车夫早已换成谢太妃的人。他在混乱中割断套绳，放出事先备好的血囊，又将我的外袍和几件首饰抛进车厢火中。下一瞬，马车轰然撞向山石，半边车身翻出崖外。
我被人从暗格里拖出来时，身后火光冲天。
滚滚浓烟里，有人声嘶力竭地喊：“贵妃娘娘坠崖了！”
我伏在雪地里，听见那句话被山风卷远。谢太妃的人给我披上粗布斗篷，把一张崭新的户籍塞进我手中。上面写着一个陌生名字，籍贯江北，夫亡无子，投亲北上。
我低头看了很久，忽然伸手，把束发的金簪拔下来，丢进了身后的火里。
从此柳疏桐死在了北山断崖。
活下来的这个人，不必再做谁的贵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