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碎玉问去留
萧怀瑾来时，我正点着那炉安神香。
香烟从鎏金兽口里缓缓吐出，细白一缕，缠在灯影之间，像柳锦瑶说话时那种温柔又绵密的腔调。萧怀瑾一进门便闻见了，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。他认得这香，昨日柳锦瑶还在他面前说，怕我新入宫睡不安稳，特意命人送来。
他看向我，眉头皱起：“你既收了皇后的心意，为何还要闹到母亲那里去？疏桐，你如今是贵妃，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，别总让朕为难。”
我把香炉往他面前推了推，问：“陛下觉得这香好闻吗？”
萧怀瑾没有坐下。他盯着香炉，神色不耐，却仍维持着帝王的体面：“皇后一番好意，你莫要多心。”
“若这好意会让我失声呢？”
屋中忽然静了。
萧怀瑾终于正眼看我。他眼底先是惊讶，随即浮起怀疑，那怀疑不是对柳锦瑶，而是对我。他似乎在想，我是不是为了争一口气，连这样的话都编得出来。
我看懂了他的眼神，胸口竟没有想象中那样疼。大约一个人若被同一把刀反复捅过，到了后来，便只会觉得厌烦。
“我让人验过。”我说，“这里面混了药，久闻会伤嗓。”
萧怀瑾沉默片刻，道：“验香的人是谁？可可靠吗？后宫争斗最忌捕风捉影，你与锦瑶本就是姐妹，何必把事情闹得这样难看？”
我望着他，慢慢笑了：“陛下听见我说会失声，第一反应不是查香，而是怕我把事情闹难看。”
他脸色沉了下来：“柳疏桐。”
从前他连名带姓叫我时，我总会下意识软下来。因为那多半意味着他真的生气了，而我不想和他吵。我陪他走过太多险路，知道他心里压着多少不甘，也知道他一路爬到今日有多不容易。所以我总替他想，总替他忍，总觉得等他站稳了，就会回头看见我。
可如今我才明白，他不是看不见我。
他只是觉得，我可以一直站在原处等。
我取出那枚墨玉佩，放在桌上。玉佩碎过一次，是昨夜我亲手砸的，又被宫人小心收拢起来。萧怀瑾看见它，脸色瞬间变了。他伸手要拿，我却先一步按住。
“这东西，陛下还认得吗？”
他喉结动了动：“这是锦瑶当年救朕时留下的信物。”
我点点头，又问：“那陛下可知，这玉佩夹层里藏了东西？”
萧怀瑾一怔。
我用银簪挑开玉佩裂缝，从中抽出半张薄如蝉翼的纸。纸已泛黄，上面写着边关军防调动的日期和镇北王府被削兵权前后的粮草去向。那是我当年怕军报外泄，临时藏进玉佩里的副页。后来玉佩被柳锦瑶拿走，我以为这东西早就没了，直到昨夜才发现，它还好端端躺在里面。
萧怀瑾盯着那半张军报，眼神一点点冷下去。
他当然看得懂。
当年镇北王府被扣上通敌罪名，正是因为敌军提前得知边防换防路线，打了大雍一个措手不及。镇北王府百口莫辩，世子卫惊澜死于押解途中，北境从此被朝中几个世家瓜分。柳锦瑶也是在那之后，忽然得了士族旧臣青眼，一跃成了人人称颂的贵女。
我轻声道：“陛下不想知道，柳锦瑶为何会碰过这份军报吗？”
萧怀瑾抬眼看我，眸色深沉：“你从哪里得来的？”
“我写的。”我说，“当年北境粮道，是我替父亲核算的。换防路线，也是我整理进军械册的。柳锦瑶看不懂这些，她只会拿走我的东西，再换一个好听的说法。”
萧怀瑾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看着那半张军报，像是终于意识到，有些被他刻意压下去的旧事，并不会因为他坐上龙椅而消失。
可他下一句话，还是让我彻底死了心。
他说：“这东西先交给朕。”
我问：“然后呢？”
他沉声道：“朕会查清楚。”
“查到柳锦瑶身上，也会查吗？”
萧怀瑾眉心紧蹙：“疏桐，如今皇后刚立，朝局未稳。若此事牵扯太深，动摇的不只是后宫，还有前朝。你聪明，该知道轻重。”
我笑出了声。
原来这就是轻重。我被夺走的功劳不重，我险些被毒哑不重，镇北王府满门冤屈不重。重的是柳锦瑶的后位，重的是萧怀瑾的江山，重的是那些人粉饰出来的太平。
我把军报凑近烛火。
萧怀瑾脸色骤变，伸手来夺，火舌却已经舔上纸角。薄纸烧得极快，转眼便卷成焦黑一团。他怒声道：“柳疏桐，你疯了！”
我看着那点灰烬落进铜盘，平静道：“副本烧了而已。原件藏在哪里，只有我知道。”
他死死盯着我，像第一次认识我。
我起身，将那枚碎玉重新推到他面前：“陛下，我不想做贵妃了。”
他的怒意忽然停住。
我一字一句道：“我要离京。”
萧怀瑾先是怔住，随即笑了一声。那笑里没有温度，只有帝王被冒犯后的冷意：“离京？你以为宫门是什么地方，想进便进，想走便走？柳疏桐，朕念旧情，才一再容你。你若再说这样的话，朕就当你今日病糊涂了。”
“我很清醒。”
“可朕不准。”他走近一步，压低声音，“你是朕的贵妃，生是宫里的人，死也是宫里的鬼。没有朕点头，你哪里都去不了。”
他说完拂袖而去。
门被重重合上，香炉里的烟仍在往外冒。我命人开窗，把那甜腻的气味散尽。夜深后，一个小宫女悄无声息进来，递给我一枚谢太妃宫中的铜牌。
“太妃娘娘请您过去。”她低声道，“娘娘说，宫门确实不好出。”
我抬眼看她。
小宫女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除非您先死一次。”
香烟从鎏金兽口里缓缓吐出，细白一缕，缠在灯影之间，像柳锦瑶说话时那种温柔又绵密的腔调。萧怀瑾一进门便闻见了，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。他认得这香，昨日柳锦瑶还在他面前说，怕我新入宫睡不安稳，特意命人送来。
他看向我，眉头皱起：“你既收了皇后的心意，为何还要闹到母亲那里去？疏桐，你如今是贵妃，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，别总让朕为难。”
我把香炉往他面前推了推，问：“陛下觉得这香好闻吗？”
萧怀瑾没有坐下。他盯着香炉，神色不耐，却仍维持着帝王的体面：“皇后一番好意，你莫要多心。”
“若这好意会让我失声呢？”
屋中忽然静了。
萧怀瑾终于正眼看我。他眼底先是惊讶，随即浮起怀疑，那怀疑不是对柳锦瑶，而是对我。他似乎在想，我是不是为了争一口气，连这样的话都编得出来。
我看懂了他的眼神，胸口竟没有想象中那样疼。大约一个人若被同一把刀反复捅过，到了后来，便只会觉得厌烦。
“我让人验过。”我说，“这里面混了药，久闻会伤嗓。”
萧怀瑾沉默片刻，道：“验香的人是谁？可可靠吗？后宫争斗最忌捕风捉影，你与锦瑶本就是姐妹，何必把事情闹得这样难看？”
我望着他，慢慢笑了：“陛下听见我说会失声，第一反应不是查香，而是怕我把事情闹难看。”
他脸色沉了下来：“柳疏桐。”
从前他连名带姓叫我时，我总会下意识软下来。因为那多半意味着他真的生气了，而我不想和他吵。我陪他走过太多险路，知道他心里压着多少不甘，也知道他一路爬到今日有多不容易。所以我总替他想，总替他忍，总觉得等他站稳了，就会回头看见我。
可如今我才明白，他不是看不见我。
他只是觉得，我可以一直站在原处等。
我取出那枚墨玉佩，放在桌上。玉佩碎过一次，是昨夜我亲手砸的，又被宫人小心收拢起来。萧怀瑾看见它，脸色瞬间变了。他伸手要拿，我却先一步按住。
“这东西，陛下还认得吗？”
他喉结动了动：“这是锦瑶当年救朕时留下的信物。”
我点点头，又问：“那陛下可知，这玉佩夹层里藏了东西？”
萧怀瑾一怔。
我用银簪挑开玉佩裂缝，从中抽出半张薄如蝉翼的纸。纸已泛黄，上面写着边关军防调动的日期和镇北王府被削兵权前后的粮草去向。那是我当年怕军报外泄，临时藏进玉佩里的副页。后来玉佩被柳锦瑶拿走，我以为这东西早就没了，直到昨夜才发现，它还好端端躺在里面。
萧怀瑾盯着那半张军报，眼神一点点冷下去。
他当然看得懂。
当年镇北王府被扣上通敌罪名，正是因为敌军提前得知边防换防路线，打了大雍一个措手不及。镇北王府百口莫辩，世子卫惊澜死于押解途中，北境从此被朝中几个世家瓜分。柳锦瑶也是在那之后，忽然得了士族旧臣青眼，一跃成了人人称颂的贵女。
我轻声道：“陛下不想知道，柳锦瑶为何会碰过这份军报吗？”
萧怀瑾抬眼看我，眸色深沉：“你从哪里得来的？”
“我写的。”我说，“当年北境粮道，是我替父亲核算的。换防路线，也是我整理进军械册的。柳锦瑶看不懂这些，她只会拿走我的东西，再换一个好听的说法。”
萧怀瑾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看着那半张军报，像是终于意识到，有些被他刻意压下去的旧事，并不会因为他坐上龙椅而消失。
可他下一句话，还是让我彻底死了心。
他说：“这东西先交给朕。”
我问：“然后呢？”
他沉声道：“朕会查清楚。”
“查到柳锦瑶身上，也会查吗？”
萧怀瑾眉心紧蹙：“疏桐，如今皇后刚立，朝局未稳。若此事牵扯太深，动摇的不只是后宫，还有前朝。你聪明，该知道轻重。”
我笑出了声。
原来这就是轻重。我被夺走的功劳不重，我险些被毒哑不重，镇北王府满门冤屈不重。重的是柳锦瑶的后位，重的是萧怀瑾的江山，重的是那些人粉饰出来的太平。
我把军报凑近烛火。
萧怀瑾脸色骤变，伸手来夺，火舌却已经舔上纸角。薄纸烧得极快，转眼便卷成焦黑一团。他怒声道：“柳疏桐，你疯了！”
我看着那点灰烬落进铜盘，平静道：“副本烧了而已。原件藏在哪里，只有我知道。”
他死死盯着我，像第一次认识我。
我起身，将那枚碎玉重新推到他面前：“陛下，我不想做贵妃了。”
他的怒意忽然停住。
我一字一句道：“我要离京。”
萧怀瑾先是怔住，随即笑了一声。那笑里没有温度，只有帝王被冒犯后的冷意：“离京？你以为宫门是什么地方，想进便进，想走便走？柳疏桐，朕念旧情，才一再容你。你若再说这样的话，朕就当你今日病糊涂了。”
“我很清醒。”
“可朕不准。”他走近一步，压低声音，“你是朕的贵妃，生是宫里的人，死也是宫里的鬼。没有朕点头，你哪里都去不了。”
他说完拂袖而去。
门被重重合上，香炉里的烟仍在往外冒。我命人开窗，把那甜腻的气味散尽。夜深后，一个小宫女悄无声息进来，递给我一枚谢太妃宫中的铜牌。
“太妃娘娘请您过去。”她低声道，“娘娘说，宫门确实不好出。”
我抬眼看她。
小宫女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除非您先死一次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