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祠堂分我旧银簪

流年看花 1895字 2026-07-01 18:02:24
父亲死后,我只分到一支旧银簪。嫡姐笑我命薄,弟弟劝我识大体。可他们不知道,银簪里藏着一张密契,足够掀翻整个苏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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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下葬后的第三日,苏家祠堂开了门。

扬州入了秋,雨丝细得像针,檐下白幡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我跪在祠堂最末的位置,膝下的蒲团潮得发冷,冷意一点点渗进骨头里。父亲的牌位摆在正中,香烟缭绕,族老苏敬堂坐在上首,手里捧着一封盖了印的遗书。

我垂着眼,听他念父亲的遗命。

嫡姐苏明瑶得城东两间绸缎铺,并铺中现银八百两;弟弟苏承安得祖宅、城外田庄三处、银票三千两,另有父亲生前珍藏的几箱书画;继母章氏留住正院,苏家一应内宅用度仍由公中支给。

念到这里,祠堂里无人出声,只有雨滴落在石阶上的响动。章氏用帕子压着眼角,像是悲痛得站不稳,苏承安低着头,满脸哀戚,嫡姐苏明瑶坐得端正,鬓边一支金步摇纹丝不乱。

我等着自己的名字。

十年了,我从十六岁等到二十六岁。父亲病了三年,床前汤药是我熬,夜里翻身是我扶,苏家铺面的账是我看,弟弟的束脩盘缠也是我从绣活里一点点补出来的。母亲留给我的几件嫁妆,早在父亲第一次病重时就被章氏拿去典了,她说一家人没有隔夜仇,也没有分得太清的账。

我那时信了。

苏敬堂终于翻到最后一页,慢慢咳了一声:“庶女明鸢,侍疾多年,性情温顺,崇礼临终前念其辛劳,特留旧物一件,以作念想。”

旁边的管事嬷嬷捧来一只旧木匣。那匣子还没有我的巴掌大,漆面斑驳,边角裂开了一道细缝,像从哪个废弃箱笼底下翻出来的。

苏敬堂将木匣递到我面前,语气里带着一点长辈式的怜悯:“明鸢,你父亲心里是记着你的。女子家不宜多争财物,得一件贴身旧物,也算全了父女情分。”

我伸手接过匣子,指尖碰到冰冷的木纹,忽然觉得整间祠堂都静了下来。

匣盖打开,里面躺着一支银簪。

银簪发黑,簪头雕着一只半开的鸢尾,花瓣已经磨得看不出细纹。它没有珍珠,没有宝石,甚至连成色都算不上好,放在扬州城里最寻常的银楼,恐怕也换不来二两银子。

可这就是父亲留给我的全部。

我看了那支簪很久,久到身侧的桃枝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。她跟了我七年,知道我这些年为苏家做过什么,也知道我昨夜还在替父亲最后一次整理旧账。她大概想哭,可这里是祠堂,她不敢。

章氏抬起眼,声音柔得像浸过水:“明鸢,你父亲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。他说这簪子虽旧,却是旧情分,你好生收着,往后也算有个念想。”

我把银簪从匣中拿出来。

簪身沉甸甸的,重得有些不合常理。我心里掠过一丝异样,可很快被祠堂里的寒气压下去。我抬头看着章氏,她眼尾还红着,眼底却很平静。

“母亲说得是。”我听见自己开口,声音比想象中稳,“父亲既然如此分,我收下便是。”

苏承安猛地抬头看了我一眼,像是松了口气,又像是有些不安。苏明瑶则轻轻叹了一声,带着恰到好处的怜惜:“二妹妹能想开就好。父亲刚去,家里最要紧的是和睦,莫叫外人看了笑话。”

和睦。

这两个字,我从小听到大。弟弟要入族学,家里银子紧,我要和睦;嫡姐出嫁添妆不够,我要和睦;父亲病倒无人侍候,我也要和睦。如今他们分铺面、分田庄、分银票,我只分得一支旧簪,还是要和睦。

苏敬堂合上遗书,道:“既都无异议,今日分产便算定了。明鸢,你父亲虽未给你置田产,但你仍是苏家女。日后若有难处,族中自然不会不管。”

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银簪,唇边浮起一点笑。

族中不会不管。可这些年我在苏家最难的时候,族中何曾管过我半分?

祠堂散了以后,章氏被婆子扶着回正院,苏明瑶的丫鬟撑起青绸伞,护着她避开泥水。苏承安落在后面,几次想同我说话,最后还是被章氏一个眼神叫走了。

我站在檐下,看他们一个个离开,雨雾模糊了青石路。桃枝忍了许久,终于红着眼低声道:“姑娘,他们太欺负人了。三年侍疾,十年管家,怎么就只给您一支破簪子?”

我把木匣合上,指腹轻轻摩挲簪尾。

“不是三年,也不是十年。”我说,“从我没进织造署那日起,就已经开始了。”

桃枝怔住,像是不知该怎么接话。

我没有再解释。祠堂里的香味还黏在衣袖上,闻得人心口发闷。我转身往偏院走去,身后的祠堂门被人缓缓合上,厚重的门轴发出沉哑的声响,像是把我这些年的盼头也一并关在了里面。

回到偏院,我将银簪放在桌上。屋里冷清,窗纸有一角破了,风钻进来,吹得烛火轻轻晃。父亲病中,苏家正院药材不断,弟弟书房炭火不缺,唯独我的偏院,冬日里连炭都要算着用。

桃枝去烧热水,我独自坐在桌前,望着那支旧银簪。

它太旧了,旧得不像父亲会特意留给我的东西。父亲生前最重体面,哪怕心里再不看重我,也该知道这样的分法传出去不好听。可他偏偏这么做了,像是怕我忘记自己在苏家的位置。

我拿起银簪,试着拔了拔簪尾。簪尾没有动,只是里面似乎传来极轻的一声响。

我屏住呼吸,又贴近耳边晃了一下。

簪子里,有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