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和离书留到春天

莫小欠 1738字 2026-06-30 18:17:37
贺砺川的案子审了整整两个月。

大理寺顺着军粮账册查出七处私仓、十余名涉案官员,失踪的粮草足够边关三城军民吃上半年。老侯爷死前留下的笔记也在旧仓夹层中找到,上面详细记着贺砺川调换粮草、伪造损耗的证据。

贺砺川被判斩刑,涉案家产全部抄没,用以补偿边军与死难将士家眷。

秦氏参与毒杀老侯、偷换婴儿,又协助伪造兵符,本也难逃重罪。她在审讯时交代了贺砺川所有私仓的位置,最终免去死刑,却被褫夺诰命、除去族籍,终身幽禁在京郊别院。

孙嬷嬷作为从犯被判流放。

宣判那日,我没有去公堂。

孩子正发着低热,整夜不肯安睡。我抱着他坐在窗前,看冬日第一场雪落满庭院,忽然觉得那些曾经压得我无法喘息的人,已经离我的生活很远。

萧景珩的伤养了一个月。

毒性并未完全清除,他仍会忘记一些事情,头痛发作时也需要卧床休息。可他不再让旁人替自己决定该相信谁,每次想起一段旧事,都会亲笔记在册子里。

其中最多的是他曾经怎样误解我。

他没有拿这些记录来求我原谅,只在能下床后,将侯府中馈、我的嫁妆清册和一封签好名字的和离书送到我面前。

“秦氏从你嫁妆中挪用的东西,我已经让人补齐。侯府另有一半私产,是给孩子的。”

我翻开和离书。

上面没有指责,没有推诿,只写夫妻情分已尽,准我带着孩子离府,日后婚嫁各不相干。

“你舍得让孩子跟我走?”我问。

萧景珩坐在窗边,脸色仍有病后的苍白。

“他首先是你的孩子,然后才是侯府长孙。你为了找回他,连命都可以不要,我没有资格再决定你们母子该住在哪里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。

“从前我总以为,给你世子夫人的名分,让你掌着侯府中馈,便算待你好。直到你被所有人逼到绝境,我才明白,我给你的那些东西,随时都能被我或旁人收回。”

我没有安慰他。

有些伤害不会因为行凶者伏法便自动愈合,也不会因为他同样受骗,就变得可以忽略。

开春前,我带着孩子搬出了定北侯府。

沈家旧宅多年无人居住,屋瓦破损,院墙也塌了半边。我用追回的嫁妆修缮前院,将原本的书房改成诊室,又请来两名可靠的女医和几名稳婆,开了一间专替女子看诊接生的医馆。

匾额挂上去那日,来了许多曾经不敢独自求医的妇人。

有被夫家逼着连生数胎的,有因难产落下病根却无人理会的,也有刚刚怀孕,害怕自己会像我一样在产房里失去孩子的。

我替她们诊脉、开方,也将每个新生儿的特征与出生时辰详细记录,一式三份,分别交给母亲、医馆与官府备案。

我不愿再有任何一个女人,被一句“孩子没了”便夺走一生。

萧景珩每逢休沐都会来。

最初孩子不认他,一被他抱住便哭。他也不恼,只坐在摇篮旁念军报,或者笨拙地替孩子摇拨浪鼓。后来孩子渐渐熟悉他的声音,会在他靠近时伸手抓住他的衣袖。

他从不留宿,也没有再提让我回侯府。

有一次医馆收治了一名难产妇人,我忙到深夜才从产房出来,看见萧景珩抱着已经睡熟的孩子坐在廊下。他肩头落满雨水,面前的药炉却守得很好,火候丝毫未乱。

我忽然想起新婚那年,他也曾在冬夜里替我熬药。

那时我们都以为,只要彼此喜欢,便能平安走过一生。

可喜欢从来不等于信任,更不能代替责任。

次年春日,院中的海棠开了第一朵花。

萧景珩送孩子回来时,从袖中取出那封和离书。纸张仍旧平整,边角却已经有了反复摩挲的痕迹。

“官府那边一直没有收到。”他说,“你若决定好了,我今日便亲自送去。”

我接过和离书,没有撕,也没有交还给他,只重新折好收进袖中。

萧景珩看着我的动作,眼底浮出一丝不敢确认的光亮。

“云瑟……”

“我留下它,不代表过去的事已经揭过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也不代表我会回侯府,继续做从前那个凡事以你和萧家为先的世子夫人。”

他沉默片刻,认真点头:“我也知道。”

我望向院中正在学走路的孩子。他扶着阿箬的手,摇摇晃晃迈出两步,忽然松开她,朝我扑了过来。

我弯腰将他抱进怀里。

孩子搂住我的脖颈,含糊了许久,终于清清楚楚地喊出一声:“娘。”

那一瞬,春雨正好停歇。

阳光穿过檐角落进院中,将潮湿的青石映得明亮。我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,身后是刚刚开门的医馆,面前则站着一个必须重新学习如何爱人、也必须用余生证明自己的人。

我看向萧景珩。

“等有一日,你不再把我当作需要保护、安抚或安排的妻子,而是真正能与你并肩的人,我们再谈以后。”

他没有许诺,也没有请求,只郑重地应了一声。

我将那封和离书留在袖中,转身走进满是药香的诊室。

这一次,往后的路由我自己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