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五十四岁忽然有喜
婆母五十四岁临盆那日，我当众扯开她腹上的锦带。满堂都骂我疯妇，我却笑了：这个孩子，三个月前便出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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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侯爷百日祭那日，秦太夫人当着满堂宗亲的面，捂着微微隆起的腹部，说自己已有八个月身孕。
灵堂里的诵经声戛然而止。
族中最年长的三叔公先是愣住，随后竟扶着拐杖站了起来，连声追问：“当真？真是二弟留下的遗腹子？”
秦氏红着眼点头，掌心轻轻覆在腹上，声音颤得恰到好处：“侯爷走前那阵子，我身子一直不爽利，只当是伤心过度。后来月信迟迟不来，才请人悄悄看过。大夫说我年纪大了，胎象又弱，不能声张，否则惊了孩子，怕是保不住。”
她今年五十四岁，鬓边已有白发，这番话说出来，非但没人觉得荒唐，反而有不少人当场落了泪。
定北侯府这些年子嗣艰难，老侯爷膝下只有萧景珩一个养子。三个月前，我拼着半条命生下的男婴又在落地后夭折，侯府血脉自此断绝。如今秦氏突然有孕，对族人而言，简直是祖宗显灵。
三叔公激动得胡须直颤，连老侯爷的牌位都顾不上拜，立刻命人搬来软椅，又叫管家把府中珍藏的老参、血燕全送去松鹤院。
秦氏却没有坐，只含泪看向我。
“云瑟，我知道你刚失了孩子，心里难受。可这孩子是侯爷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血脉，你做嫂嫂的，往后还要多疼他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。
我立在灵前，手里还握着给老侯爷敬香的铜箸。香灰被风吹落，沾在素白衣袖上，像几片脏污的雪。
萧景珩站在秦氏身侧，神情淡漠，仿佛没有看见我骤然发白的脸。他从边关负伤回来不过半年，眉骨处多了一道浅疤，整个人也像被北地的风霜磨掉了温度。
“母亲身子重，府里的中馈暂时交给二婶协理。”他看着我，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，“你精通医理，便留在松鹤院照顾母亲，等孩子平安出生，再作打算。”
三个月前，我也曾躺在产床上，求他看一眼我们的孩子。
那时他站在门外，只听孙嬷嬷说了一句“孩子没气了”，便再没有进来。
如今秦氏腹中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，却能让他当着满堂宗亲的面夺走我的中馈，要我日日守在床前侍奉。
我忽然笑了一声。
秦氏像是受了惊，手指下意识护住腹部：“云瑟，你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我将铜箸放回供案，走到侍女手中的托盘前，端起那碗刚熬好的安胎药，“只是母亲有孕八月，我这个做儿媳的竟到今日才知情，实在惭愧。既然要我照顾，总该先让我看看母亲平日吃的是什么药。”
孙嬷嬷脸色微变，立刻上前阻拦：“世子夫人，这药是外头一位名医开的，太夫人已经用了数月，胎象一直安稳，还是不要随意碰为好。”
她越拦，我越确定这碗药有问题。
我出身医官世家，六岁识药，十二岁便能独自替人诊脉。秦氏若当真怀有八个月身孕，安胎方中少不得白术、黄芩、续断之类，可我只闻了一下，便辨出碗中全是温补气血、使人脉象浮滑的药材。
没有一味真正安胎。
我抬手将药泼在地上。
瓷碗砸得粉碎，褐色药汁溅上秦氏的裙摆，满堂顿时响起一片惊呼。秦氏踉跄着后退两步，捂住腹部，眼泪立刻涌了出来。
“云瑟，你便是恨我，也不能拿孩子撒气啊！”
“沈云瑟！”萧景珩一把扣住我的手腕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断我的骨头，“跪下，向母亲赔罪。”
我仰头看着他。
从前他在边关给我写信，每一封末尾都会添一句，待我归家，必不再让你受半分委屈。如今他就在我面前，却连我为何打翻药碗都不肯问。
“我不跪。”我一字一句道，“这药不是安胎药，母亲腹中也没有孩子。”
灵堂里静得落针可闻。
秦氏的哭声停了一瞬，随即更加凄厉。三叔公气得用拐杖重重敲地，骂我丧子之后心肠狠毒，见不得侯府再添血脉。几位族中女眷围过去安慰秦氏，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失心疯。
萧景珩盯着我，眼底尽是陌生与厌恶。
“来人，将夫人送回院中，没有我的允许，不准踏出院门半步。”
我没有挣扎。
被婆子押出灵堂时，我回头看了一眼。秦氏伏在萧景珩肩头哭泣，手掌却紧紧按着腰间，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没有松脱。
她腹部的弧度太圆，位置也太低，不像胎腹，倒像是用软物一层层垫出来的。
我回到院中后并未歇息，趁看守换班，带着阿箬从后窗翻了出去。夜色沉沉，侯府因百日祭处处挂着白灯，风一吹，纸灯便在长廊下轻轻摇晃，像一排没有脸的人。
老侯爷生前最重规矩，宗祠后院一向不许女眷靠近。可这几个月，秦氏却频频命孙嬷嬷往那里送炭、羊乳和细棉布。
我刚绕到宗祠外墙，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。
起初我以为是野猫，直到那声音再次响起，细弱、稚嫩，还带着婴儿哭久后的沙哑。
我的脚步猛地停住。
三个月前，孙嬷嬷亲口告诉我，我的孩子生下来便没了气息。
可宗祠后面，分明藏着一个尚在吃奶的婴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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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侯爷百日祭那日，秦太夫人当着满堂宗亲的面，捂着微微隆起的腹部，说自己已有八个月身孕。
灵堂里的诵经声戛然而止。
族中最年长的三叔公先是愣住，随后竟扶着拐杖站了起来，连声追问：“当真？真是二弟留下的遗腹子？”
秦氏红着眼点头，掌心轻轻覆在腹上，声音颤得恰到好处：“侯爷走前那阵子，我身子一直不爽利，只当是伤心过度。后来月信迟迟不来，才请人悄悄看过。大夫说我年纪大了，胎象又弱，不能声张，否则惊了孩子，怕是保不住。”
她今年五十四岁，鬓边已有白发，这番话说出来，非但没人觉得荒唐，反而有不少人当场落了泪。
定北侯府这些年子嗣艰难，老侯爷膝下只有萧景珩一个养子。三个月前，我拼着半条命生下的男婴又在落地后夭折，侯府血脉自此断绝。如今秦氏突然有孕，对族人而言，简直是祖宗显灵。
三叔公激动得胡须直颤，连老侯爷的牌位都顾不上拜，立刻命人搬来软椅，又叫管家把府中珍藏的老参、血燕全送去松鹤院。
秦氏却没有坐，只含泪看向我。
“云瑟，我知道你刚失了孩子，心里难受。可这孩子是侯爷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血脉，你做嫂嫂的，往后还要多疼他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。
我立在灵前，手里还握着给老侯爷敬香的铜箸。香灰被风吹落，沾在素白衣袖上，像几片脏污的雪。
萧景珩站在秦氏身侧，神情淡漠，仿佛没有看见我骤然发白的脸。他从边关负伤回来不过半年，眉骨处多了一道浅疤，整个人也像被北地的风霜磨掉了温度。
“母亲身子重，府里的中馈暂时交给二婶协理。”他看着我，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，“你精通医理，便留在松鹤院照顾母亲，等孩子平安出生，再作打算。”
三个月前，我也曾躺在产床上，求他看一眼我们的孩子。
那时他站在门外，只听孙嬷嬷说了一句“孩子没气了”，便再没有进来。
如今秦氏腹中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，却能让他当着满堂宗亲的面夺走我的中馈，要我日日守在床前侍奉。
我忽然笑了一声。
秦氏像是受了惊，手指下意识护住腹部：“云瑟，你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我将铜箸放回供案，走到侍女手中的托盘前，端起那碗刚熬好的安胎药，“只是母亲有孕八月，我这个做儿媳的竟到今日才知情，实在惭愧。既然要我照顾，总该先让我看看母亲平日吃的是什么药。”
孙嬷嬷脸色微变，立刻上前阻拦：“世子夫人，这药是外头一位名医开的，太夫人已经用了数月，胎象一直安稳，还是不要随意碰为好。”
她越拦，我越确定这碗药有问题。
我出身医官世家，六岁识药，十二岁便能独自替人诊脉。秦氏若当真怀有八个月身孕，安胎方中少不得白术、黄芩、续断之类，可我只闻了一下，便辨出碗中全是温补气血、使人脉象浮滑的药材。
没有一味真正安胎。
我抬手将药泼在地上。
瓷碗砸得粉碎，褐色药汁溅上秦氏的裙摆，满堂顿时响起一片惊呼。秦氏踉跄着后退两步，捂住腹部，眼泪立刻涌了出来。
“云瑟，你便是恨我，也不能拿孩子撒气啊！”
“沈云瑟！”萧景珩一把扣住我的手腕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断我的骨头，“跪下，向母亲赔罪。”
我仰头看着他。
从前他在边关给我写信，每一封末尾都会添一句，待我归家，必不再让你受半分委屈。如今他就在我面前，却连我为何打翻药碗都不肯问。
“我不跪。”我一字一句道，“这药不是安胎药，母亲腹中也没有孩子。”
灵堂里静得落针可闻。
秦氏的哭声停了一瞬，随即更加凄厉。三叔公气得用拐杖重重敲地，骂我丧子之后心肠狠毒，见不得侯府再添血脉。几位族中女眷围过去安慰秦氏，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失心疯。
萧景珩盯着我，眼底尽是陌生与厌恶。
“来人，将夫人送回院中，没有我的允许，不准踏出院门半步。”
我没有挣扎。
被婆子押出灵堂时，我回头看了一眼。秦氏伏在萧景珩肩头哭泣，手掌却紧紧按着腰间，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没有松脱。
她腹部的弧度太圆，位置也太低，不像胎腹，倒像是用软物一层层垫出来的。
我回到院中后并未歇息，趁看守换班，带着阿箬从后窗翻了出去。夜色沉沉，侯府因百日祭处处挂着白灯，风一吹，纸灯便在长廊下轻轻摇晃，像一排没有脸的人。
老侯爷生前最重规矩，宗祠后院一向不许女眷靠近。可这几个月，秦氏却频频命孙嬷嬷往那里送炭、羊乳和细棉布。
我刚绕到宗祠外墙，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。
起初我以为是野猫，直到那声音再次响起，细弱、稚嫩，还带着婴儿哭久后的沙哑。
我的脚步猛地停住。
三个月前，孙嬷嬷亲口告诉我，我的孩子生下来便没了气息。
可宗祠后面，分明藏着一个尚在吃奶的婴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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