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我自有前程

墨歌羽儿 1542字 2026-06-29 17:59:51
谢玄衡被押走的那日,京城下了一场大雨。

雨水冲过太医院门前的青石阶,也冲散了连日来满城关于我的流言。昨日茶楼里还在骂我善妒的人,今日便换了说辞,说早看出谢玄衡伪君子模样,也说叶绾绾一看就不是安分人。那些话翻得比书页还快,我听过之后只笑了笑,并不放在心上。

世人的嘴救不了我,也毁不了我。

大理寺审案很快。原稿、脉案、人证、账册俱全,谢玄衡冒领救疫功劳、侵占嫁妆、伪造文契、扣药延误救治之罪一一坐实。叶绾绾冒名邀功、伪造身份、协同侵占医馆,也被判流放。至于谢老夫人,她虽没有入狱,却被追缴所有侵占财物,谢家多年积攒的体面,一夜之间碎得干干净净。

判决下来那天,谢老夫人撑着病体跪在姜氏医馆门前,求我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,替谢玄衡说一句话。

我没有见她。

阿檀问我,要不要让人将她扶走。我站在后堂,看着母亲留下的绣屏重新摆回原处,轻声道:“她从前也没有见过跪在谢府门外求医的穷人。”

有些苦,轮到自己吃时才知道疼。可那不是悔悟,只是报应。

我让人一件件清点拿回来的东西。医馆地契、姜家药书、旧药柜、母亲的玉簪,还有被谢家私自挪用的嫁妆。那支玉簪重新回到我手里时,簪尾的银扣已经有些松了。我用软布仔细擦净,放到母亲牌位前。

香烟袅袅升起时,我忽然想起出嫁那日,母亲若还活着,或许会替我把这支簪插在发间。她会告诉我,嫁人不是把命交出去,而是换一段同行的路。若同行之人变了心,就转身走,不要把自己困死在别人的薄情里。

几个月后,宫中下旨为姜家正名。青霜散归入官修疫病方书,方尾署的是我的名字。皇帝另准我入太医院协修女医册,虽非官身,却可参与疫病方书修订。有人说这是破例,也有人说女子抛头露面终究不像话,可我已经不在意这些声音。

我重新开了姜氏医馆。

开馆那日,门前排了很长的队。有人是真来看病,有人只是想看看那个把夫君送进大理寺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模样。我坐在药案后,替第一个孩子诊脉。那孩子咳了许久,母亲衣衫洗得发白,拿药钱时手都在抖。

我看了阿檀一眼,她立刻会意,将药价减了一半。

那妇人千恩万谢地离开时,我忽然觉得胸口堵了许久的那口气,终于慢慢散开。医馆还在,药香还在,姜家的灯也还在。谢玄衡曾以为他能夺走我的全部,可他不知道,只要我这双手还能写方、诊脉、救人,我便永远不会被谁夺干净。

一年后,太医院修订的疫病方书颁行各州。边州送来万民伞,伞柄上刻着我的名字。我站在医馆门口,看着那些从远处跋涉而来的百姓,心里没有想象中的激动,只觉得安静。

顾兰因笑我:“姜云姝,你如今可是京城最不好惹的女人。”

我也笑:“不好惹,总比好欺负强。”

她靠在药柜旁,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封信:“大理寺送来的。谢玄衡在牢里写的,问你要不要看。”

我接过信,拆开只看了两行。

他说,他终于明白青霜散不是他的功劳,也明白这些年是他被嫉妒蒙了眼。他还说,若没有叶绾绾,若他从一开始就肯把我的名字写上去,我们是不是还能回到从前。

我看着那几行字,竟没有半分波澜。

他还是不懂。

阻断我们的从来不是叶绾绾,也不是一场外室风波,而是他从不肯承认我也是人。我不是他的妻荫,不是谢家的门面,不是他仕途上的暗梯,更不是他失败时可以推开的借口。我是姜云姝,是一个靠自己学医、写方、救人的人。

我将信纸放进药炉,看着火舌一点点吞没他的字迹。

阿檀小声问:“夫人,以后还会嫁人吗?”

我怔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
我并不恨嫁,也不惧爱。只是从今往后,若有人想与我同行,须先明白我脚下有自己的路。若无人同行,我也走得下去。

傍晚时,医馆外的灯一盏盏亮起。新收的女弟子们在前堂背药性,声音清脆又认真。风从长街吹来,带着草药和人间烟火的气息。

我抬头看着重新挂起的“姜氏医馆”匾额,忽然想起母亲曾说,女子手里若有本事,就不必向任何人讨活路。

如今我终于懂了。

我救过一城人,也救回了我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