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遗簪戴新人
第二日的封赏宴设在谢府前厅。
谢玄衡因三年前边州救疫有功，近来颇得圣心。虽说真正的封赏旨意还未正式下达，可京中消息灵通的人已经知道，太医院与吏部都在议他的功劳。谢家借此设宴，名义上是答谢同僚旧友，实际是提前替他造势。
我坐在内眷席首位，身上穿的是一件素青长裙，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钗。谢老夫人一早便派人来提醒我，今日宾客多，不可失了谢家主母的体面。我应得很温顺，甚至亲自替她挑了见客的衣裳。
她大约以为我仍旧是那个识大体的儿媳，见我入席时，还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直到叶绾绾从屏风后走出来。
厅中原本热闹的说笑声微微一顿。她穿着月白色襦裙，腰间系着银线宫绦，发髻上斜斜插着一支玉簪。那簪尾雕着小小的梅纹，纹路深处有一道极细的裂，是我幼时不慎摔过，母亲亲手用金粉补上的。
我看见那道裂时，指尖在袖中慢慢蜷起。
叶绾绾似乎很懂得如何让人心疼。她没有刻意张扬，只低眉顺眼跟在谢玄衡身后，偶尔抬眼看他一下，眼里便有藏不住的依赖。谢玄衡则在众人面前替她介绍，说她是故人之女，曾在边州疫地帮忙试药，如今暂居谢府，也算谢家的半个义妹。
这话一出，席间不少人立刻露出意味深长的笑。
故人之女，暂居谢府，戴着主母的簪子，穿着不合身份的衣裙，却被谢大人亲自带出来见客。哪怕嘴上说得再清白，眼睛也骗不了人。
谢老夫人端坐主位，像是早就预料到众人的目光，笑着说：“绾绾这孩子性子怯，偏又有几分医理天分。玄衡念着旧情照拂一二，云姝也是知道的。”
她特意看向我，眼神里有警告，也有笃定。她笃定我不会在这种场合让谢家难堪，更笃定我舍不得毁了谢玄衡好不容易铺开的前程。
我端起茶盏，轻轻吹开浮沫，笑道：“母亲说的是。叶姑娘既有医理天分，又在疫地帮过夫君，今日是该好好见见诸位贵客。”
叶绾绾听见我这句话，睫毛轻轻一颤。她大约没想到我会顺着谢家的话往下说，可很快，她便朝我屈膝一礼，声音柔得像浸了蜜：“夫人宽厚，绾绾感激不尽。”
她低头时，发间玉簪垂下的一粒小珠轻轻晃动，晃得我眼底发冷。
我没有接她的话，只看着谢玄衡：“叶姑娘既在疫地帮过你，想来吃了不少苦。夫君从前倒是很少同我提起。”
谢玄衡眸色微沉，随即笑道：“当时疫地混乱，你又病着，我怕你担心，便没有细说。”
我也笑：“原来如此。”
旁人听着，只当我们夫妻相敬如宾，彼此给足颜面。可只有我知道，谢玄衡这句话有多可笑。三年前边州疫起，最初的方子是我在病榻上改出来的。那时他日日坐在我床前，拿着我写下的药案问细节，问剂量，问如何根据寒热轻重调整用量。后来他奉命赴边州，我熬了三日三夜，将所有变症都写在册中交给他。
他离京那日，握着我的手说，云姝，若此番能救百姓，我必让天下人知道你的功劳。
可他回来后，天下人只知道谢玄衡。
宴至一半，前厅有人夸起青霜散。那人是礼部郎中的夫人，娘家有亲眷曾染疫，被青霜散救过性命，提起时满脸感激：“谢大人当年这方子，真是活人无数。听闻其中几味药极险，若非懂医之人，绝不敢这样配。”
谢玄衡谦逊地笑了笑：“不过是侥幸。”
叶绾绾却在此时轻声道：“其实那方子，也不是全靠大人一人。疫地时，民女曾替大人试过几味药，虽不敢居功，却也略知一二。”
此话一出，席间几位女眷的眼神立刻亮了。
谢老夫人笑得愈发慈和：“你这孩子，就是太谦虚。”
我垂眸看着杯中茶影，终于明白昨日谢玄衡为何要让她戴我母亲的玉簪。不是为了撑场面，而是为了给她造身份。一个从教坊逃籍的外室，自然不能成为救疫功臣；可若她戴着谢家主母让出的旧物，被谢家长辈亲口承认，再当众说出自己懂青霜散，往后她便不只是外室，而是谢玄衡精心捧出来的女医。
他们想给叶绾绾铺一条路，一条踩着我名字、我家传承和我三年心血往上爬的路。
我放下茶盏，轻声问：“叶姑娘既略知一二，不知青霜散中最险的一味药是什么？”
席间安静了一瞬。
叶绾绾抬眼看我，眸底闪过一丝警惕。谢玄衡也侧头望来，脸上的笑淡了些。
我像是没有察觉，语气仍然温和：“我不懂医理，只是常听夫君提起那方子救人无数，心中好奇。今日难得遇见叶姑娘这样亲历疫地的人，便想请教几句。”
谢老夫人皱眉：“云姝，宴上说这些做什么？”
我笑了笑：“母亲方才不是也夸叶姑娘有天分么？我不过是想让诸位也见识见识。”
叶绾绾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，随即柔声答道：“青霜散中最险的，自然是寒乌藤。此药性寒，若用得好，可退疫热。”
我慢慢点头：“那寒乌藤入药前，该如何去毒？”
她顿了一下，很快答：“以烈酒浸过，再大火烘干。”
席间有一位懂些药理的老夫人皱了皱眉，却没有立刻开口。谢玄衡的目光已经冷了下来，像是在警告我适可而止。
我却只当没看见，又问：“大火烘几刻？入药时先煎，还是后下？”
叶绾绾唇边的笑终于有些撑不住了。她显然背过药名，却没背过这些细节。谢玄衡不动声色地接话：“云姝，今日是家宴，不是太医院会诊。绾绾身子弱，你何苦逼她？”
我看向他，轻声道：“我只是问几句药理，怎么就成逼她了？难道救疫功臣，连自己试过的药怎么煎都说不清么？”
这句话落下，厅中气氛彻底凝住。
叶绾绾眼眶瞬间红了，像是被我欺负狠了：“夫人若不喜欢我，直说便是，何必拿这些为难我？我在疫地不过是帮大人做些粗活，哪里敢在夫人面前卖弄。”
她说着便要跪下，谢玄衡立刻伸手扶住她，脸色沉得难看：“够了，云姝。”
那一刻，所有人看我的目光都变了。有同情叶绾绾的，有猜测我善妒的，也有等着看谢家笑话的。
我没有再说话，只是低头看着叶绾绾发间的玉簪。
她以为流几滴泪，便能把偷来的东西戴稳。谢玄衡也以为，只要我顾念谢家颜面，便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退让。
可他们不知道，我今日问这几句，原本就不是为了当场揭穿她。
我要她站到人前，我要她亲口说自己懂青霜散，我要满京宾客都听见，叶绾绾与谢玄衡绑在了一处。这样等她从高处摔下来时，才会连带着把他也拖进泥里。
宴席散后，谢玄衡送客到门外，叶绾绾则被谢老夫人留在内院安抚。我回房不到半盏茶，阿檀便匆匆进来，脸色比昨日更白。
“夫人，奴婢查到了。库房里的地契少了三张，都是夫人陪嫁的医馆铺面。还有外祖老爷留下的几册药书，也被大人身边的长随搬去了书房。”
我闭了闭眼：“还有呢？”
阿檀咬牙道：“奴婢在书房外听见叶姑娘哭，说今日受了委屈。大人哄她，说等封赏旨意下来，就把城西那间医馆改到她名下，还说……”
她声音低了下去，不敢再说。
我抬眼：“说什么？”
阿檀眼眶泛红：“他说，夫人守着那些药稿也没用，女子终归要依附夫家。青霜散是他拿出去救人的，功劳本就该是他的。至于夫人，能做谢夫人，已经是福气。”
屋内灯火轻轻一晃，我忽然笑了。
原来如此。
他不是一时糊涂，也不是被叶绾绾迷了心窍。他从来都知道青霜散是谁的，也知道我的药稿有多重要。正因为知道，所以才要夺走。
我从妆台暗格里取出一枚旧印，又拿出一卷空白药笺。那是姜家传下来的防伪暗笺，纸面看似寻常，遇热后却会显出淡淡的兰纹。每一张药笺的角落，都有我外祖父当年留下的暗记。
谢玄衡偷走的药稿是真的，却不是全部。
真正能证明青霜散来处的东西，从来不在谢家书房，而在我手里。
我铺开纸，慢慢写下第一行字。
阿檀看着我：“夫人，这是……”
“大理寺的状纸。”我蘸了蘸墨，声音平静，“不过现在还不到递出去的时候。”
我要先看看，他们究竟能把我的东西，偷到哪一步。
谢玄衡因三年前边州救疫有功，近来颇得圣心。虽说真正的封赏旨意还未正式下达，可京中消息灵通的人已经知道，太医院与吏部都在议他的功劳。谢家借此设宴，名义上是答谢同僚旧友，实际是提前替他造势。
我坐在内眷席首位，身上穿的是一件素青长裙，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钗。谢老夫人一早便派人来提醒我，今日宾客多，不可失了谢家主母的体面。我应得很温顺，甚至亲自替她挑了见客的衣裳。
她大约以为我仍旧是那个识大体的儿媳，见我入席时，还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直到叶绾绾从屏风后走出来。
厅中原本热闹的说笑声微微一顿。她穿着月白色襦裙，腰间系着银线宫绦，发髻上斜斜插着一支玉簪。那簪尾雕着小小的梅纹，纹路深处有一道极细的裂，是我幼时不慎摔过，母亲亲手用金粉补上的。
我看见那道裂时，指尖在袖中慢慢蜷起。
叶绾绾似乎很懂得如何让人心疼。她没有刻意张扬，只低眉顺眼跟在谢玄衡身后，偶尔抬眼看他一下，眼里便有藏不住的依赖。谢玄衡则在众人面前替她介绍，说她是故人之女，曾在边州疫地帮忙试药，如今暂居谢府，也算谢家的半个义妹。
这话一出，席间不少人立刻露出意味深长的笑。
故人之女，暂居谢府，戴着主母的簪子，穿着不合身份的衣裙，却被谢大人亲自带出来见客。哪怕嘴上说得再清白，眼睛也骗不了人。
谢老夫人端坐主位，像是早就预料到众人的目光，笑着说：“绾绾这孩子性子怯，偏又有几分医理天分。玄衡念着旧情照拂一二，云姝也是知道的。”
她特意看向我，眼神里有警告，也有笃定。她笃定我不会在这种场合让谢家难堪，更笃定我舍不得毁了谢玄衡好不容易铺开的前程。
我端起茶盏，轻轻吹开浮沫，笑道：“母亲说的是。叶姑娘既有医理天分，又在疫地帮过夫君，今日是该好好见见诸位贵客。”
叶绾绾听见我这句话，睫毛轻轻一颤。她大约没想到我会顺着谢家的话往下说，可很快，她便朝我屈膝一礼，声音柔得像浸了蜜：“夫人宽厚，绾绾感激不尽。”
她低头时，发间玉簪垂下的一粒小珠轻轻晃动，晃得我眼底发冷。
我没有接她的话，只看着谢玄衡：“叶姑娘既在疫地帮过你，想来吃了不少苦。夫君从前倒是很少同我提起。”
谢玄衡眸色微沉，随即笑道：“当时疫地混乱，你又病着，我怕你担心，便没有细说。”
我也笑：“原来如此。”
旁人听着，只当我们夫妻相敬如宾，彼此给足颜面。可只有我知道，谢玄衡这句话有多可笑。三年前边州疫起，最初的方子是我在病榻上改出来的。那时他日日坐在我床前，拿着我写下的药案问细节，问剂量，问如何根据寒热轻重调整用量。后来他奉命赴边州，我熬了三日三夜，将所有变症都写在册中交给他。
他离京那日，握着我的手说，云姝，若此番能救百姓，我必让天下人知道你的功劳。
可他回来后，天下人只知道谢玄衡。
宴至一半，前厅有人夸起青霜散。那人是礼部郎中的夫人，娘家有亲眷曾染疫，被青霜散救过性命，提起时满脸感激：“谢大人当年这方子，真是活人无数。听闻其中几味药极险，若非懂医之人，绝不敢这样配。”
谢玄衡谦逊地笑了笑：“不过是侥幸。”
叶绾绾却在此时轻声道：“其实那方子，也不是全靠大人一人。疫地时，民女曾替大人试过几味药，虽不敢居功，却也略知一二。”
此话一出，席间几位女眷的眼神立刻亮了。
谢老夫人笑得愈发慈和：“你这孩子，就是太谦虚。”
我垂眸看着杯中茶影，终于明白昨日谢玄衡为何要让她戴我母亲的玉簪。不是为了撑场面，而是为了给她造身份。一个从教坊逃籍的外室，自然不能成为救疫功臣；可若她戴着谢家主母让出的旧物，被谢家长辈亲口承认，再当众说出自己懂青霜散，往后她便不只是外室，而是谢玄衡精心捧出来的女医。
他们想给叶绾绾铺一条路，一条踩着我名字、我家传承和我三年心血往上爬的路。
我放下茶盏，轻声问：“叶姑娘既略知一二，不知青霜散中最险的一味药是什么？”
席间安静了一瞬。
叶绾绾抬眼看我，眸底闪过一丝警惕。谢玄衡也侧头望来，脸上的笑淡了些。
我像是没有察觉，语气仍然温和：“我不懂医理，只是常听夫君提起那方子救人无数，心中好奇。今日难得遇见叶姑娘这样亲历疫地的人，便想请教几句。”
谢老夫人皱眉：“云姝，宴上说这些做什么？”
我笑了笑：“母亲方才不是也夸叶姑娘有天分么？我不过是想让诸位也见识见识。”
叶绾绾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，随即柔声答道：“青霜散中最险的，自然是寒乌藤。此药性寒，若用得好，可退疫热。”
我慢慢点头：“那寒乌藤入药前，该如何去毒？”
她顿了一下，很快答：“以烈酒浸过，再大火烘干。”
席间有一位懂些药理的老夫人皱了皱眉，却没有立刻开口。谢玄衡的目光已经冷了下来，像是在警告我适可而止。
我却只当没看见，又问：“大火烘几刻？入药时先煎，还是后下？”
叶绾绾唇边的笑终于有些撑不住了。她显然背过药名，却没背过这些细节。谢玄衡不动声色地接话：“云姝，今日是家宴，不是太医院会诊。绾绾身子弱，你何苦逼她？”
我看向他，轻声道：“我只是问几句药理，怎么就成逼她了？难道救疫功臣，连自己试过的药怎么煎都说不清么？”
这句话落下，厅中气氛彻底凝住。
叶绾绾眼眶瞬间红了，像是被我欺负狠了：“夫人若不喜欢我，直说便是，何必拿这些为难我？我在疫地不过是帮大人做些粗活，哪里敢在夫人面前卖弄。”
她说着便要跪下，谢玄衡立刻伸手扶住她，脸色沉得难看：“够了，云姝。”
那一刻，所有人看我的目光都变了。有同情叶绾绾的，有猜测我善妒的，也有等着看谢家笑话的。
我没有再说话，只是低头看着叶绾绾发间的玉簪。
她以为流几滴泪，便能把偷来的东西戴稳。谢玄衡也以为，只要我顾念谢家颜面，便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退让。
可他们不知道，我今日问这几句，原本就不是为了当场揭穿她。
我要她站到人前，我要她亲口说自己懂青霜散，我要满京宾客都听见，叶绾绾与谢玄衡绑在了一处。这样等她从高处摔下来时，才会连带着把他也拖进泥里。
宴席散后，谢玄衡送客到门外，叶绾绾则被谢老夫人留在内院安抚。我回房不到半盏茶，阿檀便匆匆进来，脸色比昨日更白。
“夫人，奴婢查到了。库房里的地契少了三张，都是夫人陪嫁的医馆铺面。还有外祖老爷留下的几册药书，也被大人身边的长随搬去了书房。”
我闭了闭眼：“还有呢？”
阿檀咬牙道：“奴婢在书房外听见叶姑娘哭，说今日受了委屈。大人哄她，说等封赏旨意下来，就把城西那间医馆改到她名下，还说……”
她声音低了下去，不敢再说。
我抬眼：“说什么？”
阿檀眼眶泛红：“他说，夫人守着那些药稿也没用，女子终归要依附夫家。青霜散是他拿出去救人的，功劳本就该是他的。至于夫人，能做谢夫人，已经是福气。”
屋内灯火轻轻一晃，我忽然笑了。
原来如此。
他不是一时糊涂，也不是被叶绾绾迷了心窍。他从来都知道青霜散是谁的，也知道我的药稿有多重要。正因为知道，所以才要夺走。
我从妆台暗格里取出一枚旧印，又拿出一卷空白药笺。那是姜家传下来的防伪暗笺，纸面看似寻常，遇热后却会显出淡淡的兰纹。每一张药笺的角落，都有我外祖父当年留下的暗记。
谢玄衡偷走的药稿是真的，却不是全部。
真正能证明青霜散来处的东西，从来不在谢家书房，而在我手里。
我铺开纸，慢慢写下第一行字。
阿檀看着我：“夫人，这是……”
“大理寺的状纸。”我蘸了蘸墨，声音平静，“不过现在还不到递出去的时候。”
我要先看看，他们究竟能把我的东西，偷到哪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