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错轿入香巷
夫君封赏那日，他怀里的女人戴着我娘的遗簪。满堂宾客夸她救疫有功，我却笑着端出一碗毒药：“既是神医，不如当众试试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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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停下时，我才察觉不对。
谢府门前有两株老槐，风一吹，枝影总会落在青石阶上，可此刻车帘外没有槐影，只有一条狭窄的巷子，墙根生着青苔，脂粉香混着酒气从半开的院门里飘出来，甜腻得让人心口发闷。
我掀开车帘，车夫脸色顿时变了。
“夫人，到了。”
他这声“到了”说得极轻，像是才发现车里坐着的人不是他原本以为的那一个。我看着门楣下挂着的两盏海棠灯，语气平静地问：“这是谢府？”
车夫额角渗出汗，支吾半晌，还没想好怎么圆，院里已经有个小厮笑着迎出来。他显然认得这辆马车，连头都没抬，便熟门熟路地喊道：“谢大人今日回来得早，叶姑娘等您许久了，厨房温着鹿筋汤，姑娘说大人夜里读书辛苦，最该补一补。”
话音落地，他抬头看见我，笑容像被人一刀割断，僵在脸上。
我坐在车里，指尖慢慢抚过袖口的暗纹。那是我出嫁时母亲亲手替我绣的云纹，谢玄衡曾说最喜欢这样素净的纹样，后来他的衣带、荷包、书囊上，便多是这类花样。成婚三年，我以为他清雅自持，厌恶声色场里的俗艳，却原来不是不喜，只是不让我知道。
院门里传来女子娇软的声音：“怎么还不进来？大人今日不是说要陪我试那支玉簪么？”
我抬眼望去，一个女子披着谢玄衡的玄色外袍，从廊下走了出来。她发髻松散，颈边还有未褪尽的红痕，怀里捧着一盆刚收下来的男衣。最上面那条腰带，是我去年冬日亲手替谢玄衡绣的，云纹边缘有一处断线，我曾用银灰色的丝线补过，颜色细看有些不同。
叶绾绾看见我时，脚步顿住，脸上的娇笑先是碎了一瞬，随即又很快重新拼好。她将衣盆往身后一藏，柔柔屈膝：“谢夫人。”
她叫我谢夫人，而不是夫人，仿佛我是她所住这处院子的客人。
我没有下车，只淡淡看着她：“叶姑娘认识我？”
她睫毛轻颤，随即垂下眼，声音更软了些：“京中谁不识谢夫人？大人常说，夫人最是端庄贤惠，若不是夫人替他照拂内宅，他也不能安心在朝中办差。”
这话说得极妥帖，若不是她肩上披着我夫君的外袍，怀里藏着我夫君的衣物，我几乎要夸她一句会说话。
我笑了笑：“既然他常提我，那有没有告诉你，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？”
叶绾绾脸色白了一下，手指下意识抓紧那条腰带。车夫与小厮跪了一地，巷子里却忽然静得厉害。半晌后，马蹄声从巷口传来，谢玄衡骑马而至，翻身下来时衣袍带风，眉目仍是外人眼中那副清贵端方的模样。
他看见我，眼底明显闪过一丝慌乱，可那慌乱很快被温和遮住。
“云姝，你怎么来了？”
我低头看了眼马车，又看了眼他：“你的车夫送我来的。”
谢玄衡顿了一瞬，随即转头斥道：“糊涂东西，城南这处院子是我替同僚暂管的旧宅，你怎么能把夫人送到这里来？”
车夫连连叩头，像是早已得了什么暗示：“小的该死，小的记错了路。”
叶绾绾也立刻接话，眼眶微红地解释：“夫人误会了，我父亲曾受谢大人恩惠，如今家中无人，才暂住此处。方才那衣裳，是府中送错了，我正要让人还回去。”
她一边说，一边将衣盆抱得更紧。可那条腰带从盆沿垂下来，云纹补线清清楚楚地晃在风里，像一记无声的耳光。
谢玄衡走到车前，放低声音道：“云姝，此处人多眼杂，你先随我回府。我知道你心里不快，回去后我慢慢同你解释。”
他的语气和从前一样温柔。过去我病中醒来，他也曾这样坐在榻边，一勺一勺喂我喝药，说他此生绝不负我。那时我信了，因为一个人望向你的眼神太真，你便会忘了世上还有演技这回事。
我看着他袖口沾着的脂粉，忽然觉得好笑。
“不必解释了。”我放下车帘前，目光越过他，落在叶绾绾发间那支小小的金钗上，“谢大人既然忙着照拂故人之女，我便不扰了。”
马车重新驶出香巷时，车轮碾过积水，溅起一片泥星。阿檀坐在我身旁，脸色气得发白，小声问：“夫人，就这么走了？”
我闭了闭眼，压下喉间那股酸涩：“现在闹开，只能让他把话圆得更漂亮。”
阿檀眼眶红了：“可那女子也太欺人了，她身上的外袍，奴婢一眼就认出来了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因为我看见的远不止外袍。
方才叶绾绾出来时，廊下小几上放着一只药盏，盏边压着半张药笺。那字迹不是谢玄衡的，却在刻意模仿我的落笔。尤其“霜”字最后一笔，拖得又长又轻，是我多年写方时的习惯。
她在学我的字。
一个外室，若只想要男人，不必学正妻的字。她学我的字，只能说明她想拿走的东西，比谢玄衡这个人更多。
回到谢府时，天色已经暗了。门房见我提前回来，神情慌了一瞬，随即低头行礼。我没有理会，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。妆台上的檀木匣安安静静摆着，可我打开之后，里面却空了一格。
那一格里，原本放着我娘留给我的玉簪。
我伸手摸过空荡荡的绒垫，指腹一点点凉下去。那簪子并不贵重，只是簪尾藏着一枚极小的银扣，里面封着我外祖父留下的半卷药方。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，姜家的东西可以散，医道不能断。
如今，有人动了它。
外头忽然传来谢玄衡的声音：“云姝。”
我合上匣子，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愧疚。他似乎已经想好了说辞，甚至手里还提着我素日爱吃的桂花糕。
“今日之事，是车夫糊涂，也是我处置不周。”他走近一步，声音低缓，“叶姑娘身世可怜，我不过帮她安置一二，若因此让你误会，是我的不是。”
我静静看着他：“她明日要戴什么玉簪？”
谢玄衡眼神微不可察地一沉。
我笑了笑：“我在香巷听见了。她说明日封赏宴，要试一支玉簪。”
他沉默片刻，终于叹了口气，像是在包容我的无理取闹：“云姝，不过是一支簪子。她明日要随我赴宴，不能太寒酸，我便让母亲从库房挑了一件旧物给她撑场面。你若喜欢，改日我再给你买十支更好的。”
我垂眼，指尖轻轻按住檀木匣边缘。
原来我的母亲，我的旧物，我的嫁妆，在他眼里都可以随手拿去给旁人撑场面。
我抬起头，对他笑得很温顺：“好啊。”
谢玄衡明显松了一口气，以为我又像从前那样忍下了。他伸手想握我的手，却被我不着痕迹避开。
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，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。
阿檀从屏风后出来，急得声音发颤：“夫人，那可是夫人亡母遗物，怎能让她戴着去封赏宴？”
我打开妆奁最底层，取出一枚不起眼的铜钥匙，递给她。
“去查库房，再去查书房。我要知道谢家这些日子，除了玉簪，还动了我什么东西。”
阿檀接过钥匙，重重点头。
窗外夜风吹动灯火，满室明明灭灭。我坐在镜前，看着铜镜里那个眉目平静的女人，忽然觉得陌生。原来人清醒的时候，并不会哭得撕心裂肺，反而会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只是死水之下，早已暗潮翻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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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停下时，我才察觉不对。
谢府门前有两株老槐，风一吹，枝影总会落在青石阶上，可此刻车帘外没有槐影，只有一条狭窄的巷子，墙根生着青苔，脂粉香混着酒气从半开的院门里飘出来，甜腻得让人心口发闷。
我掀开车帘，车夫脸色顿时变了。
“夫人，到了。”
他这声“到了”说得极轻，像是才发现车里坐着的人不是他原本以为的那一个。我看着门楣下挂着的两盏海棠灯，语气平静地问：“这是谢府？”
车夫额角渗出汗，支吾半晌，还没想好怎么圆，院里已经有个小厮笑着迎出来。他显然认得这辆马车，连头都没抬，便熟门熟路地喊道：“谢大人今日回来得早，叶姑娘等您许久了，厨房温着鹿筋汤，姑娘说大人夜里读书辛苦，最该补一补。”
话音落地，他抬头看见我，笑容像被人一刀割断，僵在脸上。
我坐在车里，指尖慢慢抚过袖口的暗纹。那是我出嫁时母亲亲手替我绣的云纹，谢玄衡曾说最喜欢这样素净的纹样，后来他的衣带、荷包、书囊上，便多是这类花样。成婚三年，我以为他清雅自持，厌恶声色场里的俗艳，却原来不是不喜，只是不让我知道。
院门里传来女子娇软的声音：“怎么还不进来？大人今日不是说要陪我试那支玉簪么？”
我抬眼望去，一个女子披着谢玄衡的玄色外袍，从廊下走了出来。她发髻松散，颈边还有未褪尽的红痕，怀里捧着一盆刚收下来的男衣。最上面那条腰带，是我去年冬日亲手替谢玄衡绣的，云纹边缘有一处断线，我曾用银灰色的丝线补过，颜色细看有些不同。
叶绾绾看见我时，脚步顿住，脸上的娇笑先是碎了一瞬，随即又很快重新拼好。她将衣盆往身后一藏，柔柔屈膝：“谢夫人。”
她叫我谢夫人，而不是夫人，仿佛我是她所住这处院子的客人。
我没有下车，只淡淡看着她：“叶姑娘认识我？”
她睫毛轻颤，随即垂下眼，声音更软了些：“京中谁不识谢夫人？大人常说，夫人最是端庄贤惠，若不是夫人替他照拂内宅，他也不能安心在朝中办差。”
这话说得极妥帖，若不是她肩上披着我夫君的外袍，怀里藏着我夫君的衣物，我几乎要夸她一句会说话。
我笑了笑：“既然他常提我，那有没有告诉你，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？”
叶绾绾脸色白了一下，手指下意识抓紧那条腰带。车夫与小厮跪了一地，巷子里却忽然静得厉害。半晌后，马蹄声从巷口传来，谢玄衡骑马而至，翻身下来时衣袍带风，眉目仍是外人眼中那副清贵端方的模样。
他看见我，眼底明显闪过一丝慌乱，可那慌乱很快被温和遮住。
“云姝，你怎么来了？”
我低头看了眼马车，又看了眼他：“你的车夫送我来的。”
谢玄衡顿了一瞬，随即转头斥道：“糊涂东西，城南这处院子是我替同僚暂管的旧宅，你怎么能把夫人送到这里来？”
车夫连连叩头，像是早已得了什么暗示：“小的该死，小的记错了路。”
叶绾绾也立刻接话，眼眶微红地解释：“夫人误会了，我父亲曾受谢大人恩惠，如今家中无人，才暂住此处。方才那衣裳，是府中送错了，我正要让人还回去。”
她一边说，一边将衣盆抱得更紧。可那条腰带从盆沿垂下来，云纹补线清清楚楚地晃在风里，像一记无声的耳光。
谢玄衡走到车前，放低声音道：“云姝，此处人多眼杂，你先随我回府。我知道你心里不快，回去后我慢慢同你解释。”
他的语气和从前一样温柔。过去我病中醒来，他也曾这样坐在榻边，一勺一勺喂我喝药，说他此生绝不负我。那时我信了，因为一个人望向你的眼神太真，你便会忘了世上还有演技这回事。
我看着他袖口沾着的脂粉，忽然觉得好笑。
“不必解释了。”我放下车帘前，目光越过他，落在叶绾绾发间那支小小的金钗上，“谢大人既然忙着照拂故人之女，我便不扰了。”
马车重新驶出香巷时，车轮碾过积水，溅起一片泥星。阿檀坐在我身旁，脸色气得发白，小声问：“夫人，就这么走了？”
我闭了闭眼，压下喉间那股酸涩：“现在闹开，只能让他把话圆得更漂亮。”
阿檀眼眶红了：“可那女子也太欺人了，她身上的外袍，奴婢一眼就认出来了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因为我看见的远不止外袍。
方才叶绾绾出来时，廊下小几上放着一只药盏，盏边压着半张药笺。那字迹不是谢玄衡的，却在刻意模仿我的落笔。尤其“霜”字最后一笔，拖得又长又轻，是我多年写方时的习惯。
她在学我的字。
一个外室，若只想要男人，不必学正妻的字。她学我的字，只能说明她想拿走的东西，比谢玄衡这个人更多。
回到谢府时，天色已经暗了。门房见我提前回来，神情慌了一瞬，随即低头行礼。我没有理会，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。妆台上的檀木匣安安静静摆着，可我打开之后，里面却空了一格。
那一格里，原本放着我娘留给我的玉簪。
我伸手摸过空荡荡的绒垫，指腹一点点凉下去。那簪子并不贵重，只是簪尾藏着一枚极小的银扣，里面封着我外祖父留下的半卷药方。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，姜家的东西可以散，医道不能断。
如今，有人动了它。
外头忽然传来谢玄衡的声音：“云姝。”
我合上匣子，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愧疚。他似乎已经想好了说辞，甚至手里还提着我素日爱吃的桂花糕。
“今日之事，是车夫糊涂，也是我处置不周。”他走近一步，声音低缓，“叶姑娘身世可怜，我不过帮她安置一二，若因此让你误会，是我的不是。”
我静静看着他：“她明日要戴什么玉簪？”
谢玄衡眼神微不可察地一沉。
我笑了笑：“我在香巷听见了。她说明日封赏宴，要试一支玉簪。”
他沉默片刻，终于叹了口气，像是在包容我的无理取闹：“云姝，不过是一支簪子。她明日要随我赴宴，不能太寒酸，我便让母亲从库房挑了一件旧物给她撑场面。你若喜欢，改日我再给你买十支更好的。”
我垂眼，指尖轻轻按住檀木匣边缘。
原来我的母亲，我的旧物，我的嫁妆，在他眼里都可以随手拿去给旁人撑场面。
我抬起头，对他笑得很温顺：“好啊。”
谢玄衡明显松了一口气，以为我又像从前那样忍下了。他伸手想握我的手，却被我不着痕迹避开。
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，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。
阿檀从屏风后出来，急得声音发颤：“夫人，那可是夫人亡母遗物，怎能让她戴着去封赏宴？”
我打开妆奁最底层，取出一枚不起眼的铜钥匙，递给她。
“去查库房，再去查书房。我要知道谢家这些日子，除了玉簪，还动了我什么东西。”
阿檀接过钥匙，重重点头。
窗外夜风吹动灯火，满室明明灭灭。我坐在镜前，看着铜镜里那个眉目平静的女人，忽然觉得陌生。原来人清醒的时候，并不会哭得撕心裂肺，反而会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只是死水之下，早已暗潮翻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