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清名祭了谁
离开顾府时，外面下起了细雨。
母亲追到石阶下，连伞都没有撑，只披了一件薄斗篷。她抓住我的手腕，语气里满是焦急。
“你父亲今日正在气头上，你何必同他硬碰？那块玉佩是祖上传下来的，怎能说还便还？”
“不是母亲一直说，要我顾全父亲的体面吗？”我望着府门上那块御笔亲题的“清正持衡”匾额，“如今我将顾家女儿的位置让出来，往后便不会有人怀疑他徇私了。”
母亲眼中浮起怒意：“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。柔嘉从小无父无母，能走到今日不容易，你什么都有，让她一次又如何？”
雨水顺着檐角落下，在青石地面溅出细小的水花。我看着母亲，忽然想起十岁那年第一次被接回京城。
那时祖母刚刚去世，我穿着乡下带来的旧衣站在顾府门前，顾柔嘉却穿着新裁的锦裙，依偎在母亲怀里。母亲告诉我，她身世可怜，让我处处让着她。
此后的十四年，我让过院子、首饰、先生，也让过每一次父亲难得的夸奖。如今连自己凭本事挣来的前程，也成了应当让出的东西。
“母亲，我究竟有什么？”
母亲愣了一下。
“顾家的锦衣玉食，父母的庇护，还有……”
“我十岁以前由祖母抚养，十岁以后住在顾府最偏的西院。父亲从未看过我的功课，您也不记得我哪一年参加司计院选考。两年前我落榜，你们无人问过我此后打算做什么。如今您却说，我什么都有。”
母亲的脸色渐渐发白。
我没有再等她回答，转身上了停在巷口的青篷马车。
车帘放下前，我看见顾柔嘉站在府门内。她扶着父亲的手臂，隔着雨幕望向我，眉眼间早已没有方才的泪意。
马车驶过三条长街，最后停在御史台侧门。
我换下宴席上的衣裳，穿过两重石门，走进值房时，灯烛已经点起。案上堆着半人高的册卷，最上方放着一只黑木匣。
监察御史萧承晏坐在窗下，正翻看我的履历。
“顾明昭。”
他念出我的名字时，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。
两年前，我以祖母替我取的小字“阿昭”参加御史台密选。那场考试没有门第限制，也无人知道考生身份，考的是查账、律令、地形与问讯。我用三个月时间查清了一桩私盐旧案，之后被留在台中做暗卷核算。
直到今日，我才正式领到巡核女史的官牒。
萧承晏将一块玄铁令牌推到我面前。
“从此刻起，你参与十二座赈粮仓的巡核。此案牵涉户部、河运与地方仓吏，任何账册不得私带，任何口供必须留档。”
我接过令牌，指腹触到冰凉的纹路。
“下官明白。”
“你未必明白。”
萧承晏抬眼看我。他生得端正冷峻，眉骨下的目光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尺，仿佛任何情绪落到他眼中，都会被重新衡量。
“十二座粮仓的调拨主官，是户部左侍郎顾廷岳。今日御史台刚收到消息，顾府正在为新入司计院的义女设宴。你此时前来复命，应当不是巧合。”
我没有否认：“不是巧合。”
“你与顾廷岳是亲生父女。你又曾因他更改考规，未能进入司计院。你查他的案子，旁人会怀疑你挟私报复。”
“所以大人打算将我调离？”
“我在问你，能否守住公私界线。”
萧承晏没有给我任何安慰，也没有因顾府的事流露半分同情。他只是等我回答。
我将顾家的玉佩从袖中取出，放在案上。
“请大人从接案第一日起查我。所有会面留下记录，所有账目由两人复核，我若需要接触顾家人，提前呈报。只要发现我越过规程半步，大人随时可以收回令牌。”
萧承晏看了我片刻，将玉佩推回来。
“御史台查的是证据，不收家印。你与顾家的恩怨，也不能代替证据。”
他说完，打开黑木匣，取出第一册仓账。
十二座粮仓分布在京畿六县，都是前年水患后临时扩建的赈济仓。账面上每仓存粮充足，实际却不断有灾民饿死的折子递入京城。
我翻开册页，最先看到的是北仓去岁冬月的入粮记录。
粮商一栏盖着“广济粮号”的朱印。
我对这个印记并不陌生。顾柔嘉生父生前经营的粮铺，就叫广济号。父亲将她收养后，粮铺名义上交由族人代管，顾家一直声称从未插手。
我继续往下看，发现广济号供应的粮价比市价高出三成，却每次都能通过户部核验。
萧承晏问：“看出了什么？”
“这家粮号与顾府有关。”
“除此以外？”
我将几页账册并在一起，仔细比对日期与运费。
“北仓连续三次记录粮船在五日内往返京河与陵州，但冬月河道结冰，寻常货船单程便需七日。除非这些船没有真正去过陵州，或者账上的粮根本没有运来。”
萧承晏的目光终于在我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明日去北仓。”
我合上账册，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密。
父亲以为我离开顾府后，会像两年前一样无路可走。可他不知道，他今日替顾柔嘉铺下的每一步，都已经落在了御史台的账册上。
而我接手的第一桩案子，正要从他最引以为傲的赈粮功绩查起。
母亲追到石阶下，连伞都没有撑，只披了一件薄斗篷。她抓住我的手腕，语气里满是焦急。
“你父亲今日正在气头上，你何必同他硬碰？那块玉佩是祖上传下来的，怎能说还便还？”
“不是母亲一直说，要我顾全父亲的体面吗？”我望着府门上那块御笔亲题的“清正持衡”匾额，“如今我将顾家女儿的位置让出来，往后便不会有人怀疑他徇私了。”
母亲眼中浮起怒意：“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。柔嘉从小无父无母，能走到今日不容易，你什么都有，让她一次又如何？”
雨水顺着檐角落下，在青石地面溅出细小的水花。我看着母亲，忽然想起十岁那年第一次被接回京城。
那时祖母刚刚去世，我穿着乡下带来的旧衣站在顾府门前，顾柔嘉却穿着新裁的锦裙，依偎在母亲怀里。母亲告诉我，她身世可怜，让我处处让着她。
此后的十四年，我让过院子、首饰、先生，也让过每一次父亲难得的夸奖。如今连自己凭本事挣来的前程，也成了应当让出的东西。
“母亲，我究竟有什么？”
母亲愣了一下。
“顾家的锦衣玉食，父母的庇护，还有……”
“我十岁以前由祖母抚养，十岁以后住在顾府最偏的西院。父亲从未看过我的功课，您也不记得我哪一年参加司计院选考。两年前我落榜，你们无人问过我此后打算做什么。如今您却说，我什么都有。”
母亲的脸色渐渐发白。
我没有再等她回答，转身上了停在巷口的青篷马车。
车帘放下前，我看见顾柔嘉站在府门内。她扶着父亲的手臂，隔着雨幕望向我，眉眼间早已没有方才的泪意。
马车驶过三条长街，最后停在御史台侧门。
我换下宴席上的衣裳，穿过两重石门，走进值房时，灯烛已经点起。案上堆着半人高的册卷，最上方放着一只黑木匣。
监察御史萧承晏坐在窗下，正翻看我的履历。
“顾明昭。”
他念出我的名字时，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。
两年前，我以祖母替我取的小字“阿昭”参加御史台密选。那场考试没有门第限制，也无人知道考生身份，考的是查账、律令、地形与问讯。我用三个月时间查清了一桩私盐旧案，之后被留在台中做暗卷核算。
直到今日，我才正式领到巡核女史的官牒。
萧承晏将一块玄铁令牌推到我面前。
“从此刻起，你参与十二座赈粮仓的巡核。此案牵涉户部、河运与地方仓吏，任何账册不得私带，任何口供必须留档。”
我接过令牌，指腹触到冰凉的纹路。
“下官明白。”
“你未必明白。”
萧承晏抬眼看我。他生得端正冷峻，眉骨下的目光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尺，仿佛任何情绪落到他眼中，都会被重新衡量。
“十二座粮仓的调拨主官，是户部左侍郎顾廷岳。今日御史台刚收到消息，顾府正在为新入司计院的义女设宴。你此时前来复命，应当不是巧合。”
我没有否认：“不是巧合。”
“你与顾廷岳是亲生父女。你又曾因他更改考规，未能进入司计院。你查他的案子，旁人会怀疑你挟私报复。”
“所以大人打算将我调离？”
“我在问你，能否守住公私界线。”
萧承晏没有给我任何安慰，也没有因顾府的事流露半分同情。他只是等我回答。
我将顾家的玉佩从袖中取出，放在案上。
“请大人从接案第一日起查我。所有会面留下记录，所有账目由两人复核，我若需要接触顾家人，提前呈报。只要发现我越过规程半步，大人随时可以收回令牌。”
萧承晏看了我片刻，将玉佩推回来。
“御史台查的是证据，不收家印。你与顾家的恩怨，也不能代替证据。”
他说完，打开黑木匣，取出第一册仓账。
十二座粮仓分布在京畿六县，都是前年水患后临时扩建的赈济仓。账面上每仓存粮充足，实际却不断有灾民饿死的折子递入京城。
我翻开册页，最先看到的是北仓去岁冬月的入粮记录。
粮商一栏盖着“广济粮号”的朱印。
我对这个印记并不陌生。顾柔嘉生父生前经营的粮铺，就叫广济号。父亲将她收养后，粮铺名义上交由族人代管，顾家一直声称从未插手。
我继续往下看，发现广济号供应的粮价比市价高出三成，却每次都能通过户部核验。
萧承晏问：“看出了什么？”
“这家粮号与顾府有关。”
“除此以外？”
我将几页账册并在一起，仔细比对日期与运费。
“北仓连续三次记录粮船在五日内往返京河与陵州，但冬月河道结冰，寻常货船单程便需七日。除非这些船没有真正去过陵州，或者账上的粮根本没有运来。”
萧承晏的目光终于在我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明日去北仓。”
我合上账册，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密。
父亲以为我离开顾府后，会像两年前一样无路可走。可他不知道，他今日替顾柔嘉铺下的每一步，都已经落在了御史台的账册上。
而我接手的第一桩案子，正要从他最引以为傲的赈粮功绩查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