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一筹之差

年年有喵 1771字 2026-06-29 17:57:40
庆功宴上,有人醉笑:拦我入仕的规矩,是父亲亲手加的。昨日,他又为义妹撤了。我按住袖中御史令牌:“父亲,这次该谁避嫌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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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柔嘉进司计院那日,父亲在府中摆了十二桌酒。

门前悬着御赐的红绸,廊下挂满新制的宫灯,连多年不曾往来的远亲都被请了过来。人人见了顾柔嘉,都要夸一句顾大人教女有方,又说她虽是灾年里收养的孤女,却比许多世家闺秀更争气。

我到得稍晚,踏进正厅时,顾柔嘉正端着酒盏跪在父亲面前。

“若没有父亲栽培,柔嘉绝不会有今日。”

她眼眶微红,声音哽咽,身上的绯色衣裙却衬得她格外明艳。父亲亲手扶她起来,素来端肃的脸上难得带着笑意。

“是你自己肯吃苦。司计院选人严苛,你能凭本事进去,是顾家的荣耀。”

这句话落下,满堂宾客纷纷称是。

母亲看见我,忙招手让我过去,又压低声音提醒:“今日是柔嘉的好日子,你别摆着脸。她等这一天不容易。”

我看了一眼桌上那只三层高的鎏金彩糕,没有说话。

两年前,我也曾等过这一天。

那一年司计院初设女官名额,我在策论、律令与总评中皆列第一,唯独策算只得八十九筹。放榜前三日,户部忽然增设新规,称策算不足九十筹者一律不录。

我只差一筹。

我曾在户部门外等了父亲两个时辰,想请他帮我问一句,为何考规会在放榜前突然更改。他出来时只看了我一眼,便说规矩既已定下,谁都不能例外。

后来我才知道,改规的奏疏正是从他案头递上去的。

只是我一直不愿相信。

酒过三巡,坐在父亲右侧的卢大人已有了醉意。他是父亲多年的同僚,见顾柔嘉过来敬酒,笑着拍了拍父亲的肩。

“廷岳兄还是疼女儿。柔嘉这回策算只得七十二筹,你一句考规过苛,司计院便将九十筹的门槛撤了。往后她进了司计院,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叔伯。”

四周的说笑声忽然停了一瞬。

父亲端着酒盏的手僵在半空,母亲脸上的笑意也淡了。顾柔嘉像是没有听懂,茫然地望向卢大人。

我却听得清清楚楚。

“卢大人方才说,那道九十筹的考规,是父亲撤去的?”

卢大人转头看见我,醉意顿时醒了几分。他张了张嘴,忙摆手道:“我喝多了,不过是随口一说。”

我没有理会他,只看着父亲。

“那么两年前,那道考规又是谁添的?”

父亲沉默片刻,将酒盏重重放在桌上。

“是我。”

满堂宾客的目光齐齐落在我身上。我攥紧袖口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,胸口却像被一块沉石压住,连呼吸都变得艰难。

“为什么?”

父亲皱起眉,仿佛我问了一个极不懂事的问题。

“你是我的亲生女儿,而司计院的选录归户部会同审议。你若进去,外人难免说我徇私。柔嘉不同,她是我从灾民堆里带回来的孩子。若她明明有才,却因我不肯相助而落选,世人又会说顾家沽名钓誉,表面收养孤女,实则从未将她当作自己人。”

我忍不住笑了。

“所以我是亲生女儿,便该被您亲手拦在门外;她是义女,您反倒可以为了她更改规矩?”

父亲的脸色沉下来:“明昭,你今日一定要闹得所有人都下不来台吗?”

“我只是想听一句明白话。两年前我所有考评都是第一,您却用一筹之差将我除名。如今顾柔嘉离九十筹差了十八筹,您却说考规过苛。父亲,您口中的公正,究竟是规矩公正,还是只要能成全您的名声,怎么解释都算公正?”

“住口!”

父亲一掌拍在桌上,碗碟都震得轻响。

顾柔嘉忽然跪了下去。

“姐姐不要怪父亲,都是我的错。我不知道父亲为我做过这些,若姐姐心中不平,我明日便去司计院辞了这份差事。”

她说着便要叩首,父亲一把将她拉住,眼中的心疼毫不遮掩。

“你凭自己的本事得来的差事,为何要辞?她不过落选一次,便要全家人都陪着她不痛快吗?”

母亲也来拉我的手:“明昭,你妹妹已经愿意退让了,你还想如何?今日这么多人在,你先向你父亲认个错,别让旁人看笑话。”

我低头看着母亲的手,忽然觉得这场宴席十分可笑。

他们一个唱红脸,一个唱白脸,顾柔嘉永远懂事,父亲永远为难,母亲永远顾全大局。只有我的委屈,是随时可以被牺牲的东西。

我慢慢抽回手,从袖中取出顾家的玉佩,放在父亲面前。

“既然顾大人认为,我这个亲生女儿只会妨碍您的清名,往后便不必再拿顾家二字约束我。”

父亲盯着玉佩,脸色铁青:“你走出这道门,就别指望我再替你铺路。”

我转身走向厅门,听见身后有人低声劝阻,也听见父亲冷声说不必管我。

跨过门槛前,我摸到袖中那块尚未示人的玄铁令牌。

两年前,他亲手断了我进入司计院的路。可他不知道,我早已用祖母为我取的小字,通过了御史台的密选。

我回过头,看着高坐主位的父亲。

“您教我的道理,我记住了。”

“血缘越近,越应避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