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赌坊旧账

墨翼 1460字 2026-06-25 14:02:01
聚财坊藏在城西最窄的一条巷子里。

白日里门面紧闭,只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旧木牌,像寻常茶肆。可一进后院,便能闻见浓重的酒气、汗味与陈年烟火味混在一起,窗纸被熏得发黄,地上还有没有擦净的骰子印。这里不像侯府那样体面,却比侯府更能照出人心里的贪。

掌柜起初不肯认账。

他是个矮胖中年人,见裴承璟亮出大理寺令牌,仍赔着笑打哈哈:“大人,小店做的是正经买卖,哪敢收什么宫里来的玉?那些泼皮为了脱罪胡说八道,可不能牵连小人。”

裴承璟没有与他多费口舌,只让差役封住前后门,又命人搜账房。

掌柜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。

我站在账房门口,看着差役从暗柜里搬出一摞摞押物簿。那些簿册边角油腻,翻动时带起一股霉味。裴承璟让人按月份查,很快,一本去岁腊月的旧簿被摊在案上。

陆怀瑾的名字赫然写在其中。

押物一栏写得含糊,只写“旧玉一枚”,估价二百两。后头有陆怀瑾的亲笔画押,旁边还记着赎回日期,就在玉佩失踪前两日。

我盯着那行字,忽然想起腊月那几日,陆怀瑾曾频频来沈家,说年关将近,想陪我置办嫁妆。他那时还笑着替我挑帕子,温声说来年春闱之后,定会让我不再被人轻看。

原来那时,他已经拿我的玉来抵赌债了。

掌柜见抵赖不过,膝盖一软跪了下去:“大人,小人真不知道那玉来头这么大。陆公子说是家中旧物,急用银子周转,过几日便赎,小人哪敢多问?”

裴承璟问:“玉佩抵押时,可完整?”

掌柜迟疑了一下。

差役按住他的肩,他才哆嗦着答:“完整,是完整的。那玉成色极好,小人还想着若他赎不回,转手便是一笔大买卖。可后来陆公子带了银子来赎,还特意问小人,若要磨掉玉上旧印,该找谁手脚干净。”

我眼前一黑,险些站不稳。

阿穗连忙扶住我:“姑娘。”

我缓了片刻,才让自己站直。不是因为伤心,而是因为恶心。陆怀瑾毁玉不是一时糊涂,也不是陆莹所谓的虚荣改簪。他从头到尾都知道那玉有印,知道它来历不寻常,所以才要磨掉痕迹,把一件能证明沈家旧事的东西,拆成谁也认不出的首饰。

裴承璟继续翻押物簿,翻到更早的几页时,指尖忽然停住。
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看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称呼。

薛侯爷。

那条记录在十年前,纸页已经泛黄。押物写的是“贡玉图样半卷”,押银八百两,后头没有赎回记载,只在角落里画了一个极小的叉。

我心口忽然发紧:“裴大人,这是什么意思?”

裴承璟没有立刻答,只将那页簿册小心取出,让差役封存。

掌柜一看那旧账,额头上的汗落得更急:“大人,那都是旧年的事了,小人那时还不是掌柜,只听老掌柜说过,侯府当年确实拿过一卷什么图样来周转,后来不知为何没赎,老掌柜也不敢卖,就一直压在旧库里。”

“旧库在哪?”

掌柜脸色灰败,指了指后院。

旧库门被打开时,一股尘封多年的气味扑面而来。箱笼堆在角落,蜘蛛网结在梁上。差役翻找许久,终于从一个生锈铁匣里取出半卷残纸。纸面发脆,边缘被虫蛀过,可展开时,仍能看见一枚玉佩的轮廓图。

那轮廓,与我家玉佩几乎一模一样。

不,不是几乎。

那就是一对。

裴承璟看了许久,才道:“沈姑娘,你家中那枚玉佩,恐怕不只是御赐旧物。”

我喉间发涩:“那是什么?”

他将残图轻轻卷起,语气比方才更沉:“是当年贡造案的功证。”

我听不懂功证二字,却莫名想起母亲每次提及外祖时苍白的脸,想起她宁可让沈家做商户,也从不许我追问旧事的沉默。

回到沈家时,天色已暗。

母亲坐在灯下等我,面前放着一只旧木匣。她看见我手里的押物簿拓本,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。

我走到她面前,轻声问:“娘,外祖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?”

母亲看着我,许久没有说话。灯花噼啪一响,她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。

“清萝,”她哑声道,“那不是一枚玉佩,那是你外祖用命换来的清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