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玉骨方开
入夜后，我搬进了药庐。
沈家药庐建在后山脚下，四面种满药圃，夜里风一吹，满院都是苦涩清凉的草木气。前世我就是在这里熬过最难的两年，白日被京中贵女嘲笑肥胖丑陋，夜里便独自守着药炉记录脉案。我那时以为只要玉骨方成了，一切委屈都不算什么，却不知有人早已把刀磨好，只等我最虚弱时刺进来。
青梨替我铺好床，又把一摞医案搬到桌上，边整理边小声问：“姑娘，您真要继续试那张方子吗？奴婢瞧着您这些日子脸色不好，若再折腾身子，老爷会心疼的。”
我脱下外裳，坐到药炉前添炭：“正因为父亲会心疼，所以我不能停。沈家今年若拿不到贡药资格，靖安王府再从中作梗，药庄迟早会落到旁人手里。”
前世父亲死后，我才知道沈家处境并不如表面风光。宫中贡药三年一选，沈家上一轮虽险险入选，却早被京中几家药商盯上。萧承昱当初能在七日内毁掉沈家，并不只是因为王府权重，更因为他抓住了贡药初选这个命门。
这一世，我要在他动手前，先把沈家推到谁也不能轻易撼动的位置。
玉骨方就是我的筹码。
这张方子出自沈家残卷，原本只剩半页，写着“调脉理脂，削浊留清，百日换骨”。许多人看过后都说荒谬，觉得世间哪有不伤身便能重塑形貌的药。我偏不信。两年前，我开始以自己为药人，先用药膳增重，再以针法护住心脉，只等最后三个月用玉骨方收势。
前世我没能等到结果。
今生，我偏要让它成。
第一碗药熬好时，药汁黑得近乎发亮，苦味冲得青梨直皱眉。我却面不改色地喝了下去。热意顺着喉咙滚入腹中，很快化作细密的酸胀，沿着经脉一点点铺开。那滋味并不好受，像有人拿钝刀在骨缝里慢慢刮，可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比起前世被百姓围在王府门前砸烂菜叶，被迫听萧承昱冷声骂我不知廉耻，这点疼算得了什么。
第二日辰时，我开始称重、量腰、记脉。青梨原本还不信，直到第五日替我收衣时，忽然发现腰封松了一指宽。她惊得捧着衣裳看了半晌，声音都变了：“姑娘，真的有用！”
我笑了笑，在医案上添下一笔：“五日，水湿初退，脉浮转缓。”
与此同时，顾兰因那边也传来了消息。她停药不过七日，脸颊便开始浮肿，晨起时眼皮肿得几乎睁不开。她不敢让人瞧见，日日戴着面纱，却仍旧忍不住偷偷派丫鬟去外头买养颜散。
青梨说起这些时，眼里满是快意：“听说她今日摔了三个茶盏，还骂丫鬟没用。平日装得那样温柔，原来也会急。”
我并不意外。顾兰因最在乎自己的脸，因为那是她唯一能拿来换命的东西。她没有沈家的血脉，没有拿得出手的医术，也没有真正能倚仗的亲族。她能攀住萧承昱，靠的就是那张小像上的脸和信里编出的深情。
一旦脸毁了，她比谁都慌。
第十日，父亲来了药庐。
他站在门口看了我许久，眉头紧锁。我知道自己如今瘦得还不明显，只是脸上的浮肿消退了些，眼睛比从前清亮许多。他大约又心疼，又不敢拦我。
“灵，”父亲叹道，“你母亲若还在，定不舍得你这样拿自己试药。”
我放下笔，扶他坐下：“娘若还在，也会希望沈家方子不被埋没。爹，我不是胡来，所有脉案和药量我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再给我三个月，玉骨方一定能成。”
父亲沉默许久，最终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钥匙放到桌上：“这是内库钥匙。你要什么药，自己取。只是答应爹，若身子撑不住，立刻停下。”
我握住那枚钥匙，心口忽然发酸。前世父亲临死前也曾这样握着我的手，他说灵，是爹没用，护不住你。那时我满身狼狈，连一句“不是你的错”都没能说出口。
这一世，我绝不会再让他走到那一步。
父亲离开后，我去了内库。沈家内库藏着百年积下来的珍稀药材，寻常人不得擅入。我刚挑好几味药，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压低的争执声。
青梨很快进来，脸色难看：“姑娘，抓到顾兰因身边的丫鬟了。她拿着仿制的钥匙，想偷库里的白玉参。”
我走出去时，那丫鬟已经跪在地上抖如筛糠。顾兰因站在不远处，戴着面纱，眼神慌乱，却仍强撑着镇定。
“姐姐，这丫鬟手脚不干净，与我无关。”她抢先开口，声音虚弱，“我也是听说内库出事才赶来的。”
我看着她露在面纱外的眼睛，轻轻问：“是吗？”
她咬唇点头，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：“姐姐已经停了我的药，我纵然难过，也不会偷沈家的东西。”
我没有同她争辩，只让青梨搜那丫鬟的袖袋。很快，一张折起的药方被翻了出来。方子上写着白玉参、凝露草、雪莲粉，都是急补气色的猛药。若顾兰因如今虚火上浮的身体真吃下去，短时间内或许能恢复几分颜色，之后却会反噬得更厉害。
我把方子展开，递到她面前：“妹妹，这字迹也是丫鬟的吗？”
顾兰因看着那张药方，脸色终于变了。
她大约想哭，想跪，想像从前一样把所有错推给旁人。可我没有给她机会，只当着众人的面道：“偷盗内库，按沈家规矩，杖二十，逐出去。至于顾兰因，既说此事与你无关，那你便回去好好养着。往后没有我的令牌，西厢任何人不得靠近药库半步。”
顾兰因死死盯着我，眼里像淬了毒。
我迎着她的目光，忽然笑了一下：“妹妹别这么看我。你的好日子，还在后头。”
她转身离开时，脚步已经有些不稳。风掀起她面纱一角，我看见她下颌处浮起一片淡紫色的纹路，像腐败的花根，正从皮肉深处一点点爬出来。
我知道，第一层反噬开始了。
而我的玉骨方，也终于正式开局。
沈家药庐建在后山脚下，四面种满药圃，夜里风一吹，满院都是苦涩清凉的草木气。前世我就是在这里熬过最难的两年，白日被京中贵女嘲笑肥胖丑陋，夜里便独自守着药炉记录脉案。我那时以为只要玉骨方成了，一切委屈都不算什么，却不知有人早已把刀磨好，只等我最虚弱时刺进来。
青梨替我铺好床，又把一摞医案搬到桌上，边整理边小声问：“姑娘，您真要继续试那张方子吗？奴婢瞧着您这些日子脸色不好，若再折腾身子，老爷会心疼的。”
我脱下外裳，坐到药炉前添炭：“正因为父亲会心疼，所以我不能停。沈家今年若拿不到贡药资格，靖安王府再从中作梗，药庄迟早会落到旁人手里。”
前世父亲死后，我才知道沈家处境并不如表面风光。宫中贡药三年一选，沈家上一轮虽险险入选，却早被京中几家药商盯上。萧承昱当初能在七日内毁掉沈家，并不只是因为王府权重，更因为他抓住了贡药初选这个命门。
这一世，我要在他动手前，先把沈家推到谁也不能轻易撼动的位置。
玉骨方就是我的筹码。
这张方子出自沈家残卷，原本只剩半页，写着“调脉理脂，削浊留清，百日换骨”。许多人看过后都说荒谬，觉得世间哪有不伤身便能重塑形貌的药。我偏不信。两年前，我开始以自己为药人，先用药膳增重，再以针法护住心脉，只等最后三个月用玉骨方收势。
前世我没能等到结果。
今生，我偏要让它成。
第一碗药熬好时，药汁黑得近乎发亮，苦味冲得青梨直皱眉。我却面不改色地喝了下去。热意顺着喉咙滚入腹中，很快化作细密的酸胀，沿着经脉一点点铺开。那滋味并不好受，像有人拿钝刀在骨缝里慢慢刮，可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比起前世被百姓围在王府门前砸烂菜叶，被迫听萧承昱冷声骂我不知廉耻，这点疼算得了什么。
第二日辰时，我开始称重、量腰、记脉。青梨原本还不信，直到第五日替我收衣时，忽然发现腰封松了一指宽。她惊得捧着衣裳看了半晌，声音都变了：“姑娘，真的有用！”
我笑了笑，在医案上添下一笔：“五日，水湿初退，脉浮转缓。”
与此同时，顾兰因那边也传来了消息。她停药不过七日，脸颊便开始浮肿，晨起时眼皮肿得几乎睁不开。她不敢让人瞧见，日日戴着面纱，却仍旧忍不住偷偷派丫鬟去外头买养颜散。
青梨说起这些时，眼里满是快意：“听说她今日摔了三个茶盏，还骂丫鬟没用。平日装得那样温柔，原来也会急。”
我并不意外。顾兰因最在乎自己的脸，因为那是她唯一能拿来换命的东西。她没有沈家的血脉，没有拿得出手的医术，也没有真正能倚仗的亲族。她能攀住萧承昱，靠的就是那张小像上的脸和信里编出的深情。
一旦脸毁了，她比谁都慌。
第十日，父亲来了药庐。
他站在门口看了我许久，眉头紧锁。我知道自己如今瘦得还不明显，只是脸上的浮肿消退了些，眼睛比从前清亮许多。他大约又心疼，又不敢拦我。
“灵，”父亲叹道，“你母亲若还在，定不舍得你这样拿自己试药。”
我放下笔，扶他坐下：“娘若还在，也会希望沈家方子不被埋没。爹，我不是胡来，所有脉案和药量我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再给我三个月，玉骨方一定能成。”
父亲沉默许久，最终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钥匙放到桌上：“这是内库钥匙。你要什么药，自己取。只是答应爹，若身子撑不住，立刻停下。”
我握住那枚钥匙，心口忽然发酸。前世父亲临死前也曾这样握着我的手，他说灵，是爹没用，护不住你。那时我满身狼狈，连一句“不是你的错”都没能说出口。
这一世，我绝不会再让他走到那一步。
父亲离开后，我去了内库。沈家内库藏着百年积下来的珍稀药材，寻常人不得擅入。我刚挑好几味药，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压低的争执声。
青梨很快进来，脸色难看：“姑娘，抓到顾兰因身边的丫鬟了。她拿着仿制的钥匙，想偷库里的白玉参。”
我走出去时，那丫鬟已经跪在地上抖如筛糠。顾兰因站在不远处，戴着面纱，眼神慌乱，却仍强撑着镇定。
“姐姐，这丫鬟手脚不干净，与我无关。”她抢先开口，声音虚弱，“我也是听说内库出事才赶来的。”
我看着她露在面纱外的眼睛，轻轻问：“是吗？”
她咬唇点头，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：“姐姐已经停了我的药，我纵然难过，也不会偷沈家的东西。”
我没有同她争辩，只让青梨搜那丫鬟的袖袋。很快，一张折起的药方被翻了出来。方子上写着白玉参、凝露草、雪莲粉，都是急补气色的猛药。若顾兰因如今虚火上浮的身体真吃下去，短时间内或许能恢复几分颜色，之后却会反噬得更厉害。
我把方子展开，递到她面前：“妹妹，这字迹也是丫鬟的吗？”
顾兰因看着那张药方，脸色终于变了。
她大约想哭，想跪，想像从前一样把所有错推给旁人。可我没有给她机会，只当着众人的面道：“偷盗内库，按沈家规矩，杖二十，逐出去。至于顾兰因，既说此事与你无关，那你便回去好好养着。往后没有我的令牌，西厢任何人不得靠近药库半步。”
顾兰因死死盯着我，眼里像淬了毒。
我迎着她的目光，忽然笑了一下：“妹妹别这么看我。你的好日子，还在后头。”
她转身离开时，脚步已经有些不稳。风掀起她面纱一角，我看见她下颌处浮起一片淡紫色的纹路，像腐败的花根，正从皮肉深处一点点爬出来。
我知道，第一层反噬开始了。
而我的玉骨方，也终于正式开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