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小禾跪门前
我的手腕伤得不轻。
郎中替我正骨上药时，宋怀安站在一旁，脸色比药汁还苦。他一向沉稳，可那日握着我的手时，指尖竟有些发颤。郎中说好在没有断骨，只是筋骨挫伤，需静养一两个月，莫再提重物，也莫再操劳。我听了反倒笑了一下，说这倒正好，归雁书舍已经关了，我也没有什么可操劳的了。
宋怀安却笑不出来。
等郎中走后，他把药碗放在我手边，沉声道：“薛金娘这次不能轻饶。毁物、伤人、夜闯私宅，哪一样都不是小事。你若又心软，她不会记你的好，只会觉得你仍旧好欺。”
我低头看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手腕，轻声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我是真的知道。到了这一步，若我还拿宽容去喂她的恶，便不是善良，而是把自己和身边人都推回火坑。那一夜，宋怀安连夜整理了损毁的物件，旧砚、笔架、匾额、窗纸、长案，还有被撕坏的字帖，零零总总列了一张单子。第二日清晨，他便随差役去了县衙，请求按律追究。
消息传开后，昨日还骂薛金娘的人，又换了一副面孔登门。
她们提着点心和药材站在院门外，说是听闻我受伤，特意来探望。吴家嫂子眼睛红红的，一见我便说：“谢先生，我们真没想到薛金娘会疯成这样。你放心，这回我们都站在你这边，绝不会再让她欺负你。”
这话若在从前，我或许会觉得欣慰。可如今听来，只像一层薄薄的纸，风一吹便破了。
我没有让她们进院，只隔着门说道：“多谢诸位好意，东西请带回去。我伤着手，不便见客。”
她们面露尴尬，却仍不肯走，有人迟疑着开口：“谢先生，等你伤好了，书舍可还有重开的可能？孩子们这些日子在家都念着你，外头的女学实在太贵，我们也是没有法子。”
我看着她们，忽然觉得可笑又可悲。她们来探病是真，求我回头也是真，只是这两样真心里，终究还是后者更重。
宋怀安替我关上门，将那些声音挡在外头。
我原以为事情到这里，总该清静几日。可第三日午后，县衙传来消息，说薛金娘毁物伤人证据确凿，若我坚持重诉，她少不得要受牢狱之罚，另需赔偿所有损失。差役刚走没多久，院门外便传来一声闷响。
我推门看去，小禾跪在门前。
那孩子几日不见，脸瘦了一圈，眼睛肿得像桃子。她见我出来，立刻膝行两步，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：“先生，求您别让我娘坐牢。”
我心口微微一紧，走过去扶她：“小禾，起来说话。”
她却不肯起，只把额头磕在地上：“我知道是我娘错了，她不该骂先生，不该砸书舍，更不该推伤您。可她若坐牢，我就没有娘了。我爹说她自己惹的祸自己担，不肯拿钱赔，也不肯去求她。先生，我以后可以不读书，可以去铺子里干活，等我长大了，一定把银钱还给您，求您给她一次机会。”
她说得断断续续，每一句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我弯腰想扶她，手腕却疼得使不上力。宋怀安从后头出来，将她扶起，可她刚站稳，又哭着想跪。那样小的孩子，本不该懂这些，可她偏偏都懂了。懂母亲闯了祸，懂父亲不愿管，懂自己除了跪求，再没有别的法子。
“小禾。”我看着她，尽量让声音温和，“你娘做错了事，便该承担后果。这不是先生心狠，是世上本该有规矩。若今日她砸了我的家，伤了我的手，却什么代价都不用付，她往后还会觉得，只要声音够大，便能逼旁人低头。”
小禾哭得发抖，却仍从怀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。
那是她的字帖，上头写着“人若知错，尚可回头”。字迹稚嫩，却一笔一画极认真。我记得这句话，是我曾经教她们写“过而能改”时随口说的。小禾把它记下来了，如今又拿来求我。
我接过那张纸，许久没有说话。
宋怀安看着我，低声提醒：“云舒。”
我明白他的意思。他怕我心软，也怕我再一次因为一个孩子，把自己推到麻烦里。可我看着小禾通红的眼睛，忽然想起她在雨夜里捧着粥说，热的就是好的。这样的孩子，不该被大人的恶意拖进更冷的地方。
可怜悯不是无底线的退让。
我对小禾说：“我可以不重诉，让她免去牢狱之灾，但她必须赔偿损毁之物，必须当街向我道歉，也必须记住，这是最后一次。不是我原谅她，是你替她求来了一条回头路。”
小禾怔怔看着我，眼泪又落下来。她哽咽着向我行礼，说将来一定会还。
我没有应她这句。孩子的话不该拿来替大人背债，可她眼里的那点光，让我终究没有把话说绝。
那晚，我撤了重诉，只保留赔偿和道歉。
宋怀安坐在灯下，沉默了很久，最后叹道：“我就知道，你看不得孩子这样求你。”
我把小禾那张字帖压进书册里，轻声道：“我不是放过薛金娘，我是放过那个孩子心里最后一点暖意。若她娘仍不知改，下一回，便再没有小禾替她跪门了。”
郎中替我正骨上药时，宋怀安站在一旁，脸色比药汁还苦。他一向沉稳，可那日握着我的手时，指尖竟有些发颤。郎中说好在没有断骨，只是筋骨挫伤，需静养一两个月，莫再提重物，也莫再操劳。我听了反倒笑了一下，说这倒正好，归雁书舍已经关了，我也没有什么可操劳的了。
宋怀安却笑不出来。
等郎中走后，他把药碗放在我手边，沉声道：“薛金娘这次不能轻饶。毁物、伤人、夜闯私宅，哪一样都不是小事。你若又心软，她不会记你的好，只会觉得你仍旧好欺。”
我低头看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手腕，轻声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我是真的知道。到了这一步，若我还拿宽容去喂她的恶，便不是善良，而是把自己和身边人都推回火坑。那一夜，宋怀安连夜整理了损毁的物件，旧砚、笔架、匾额、窗纸、长案，还有被撕坏的字帖，零零总总列了一张单子。第二日清晨，他便随差役去了县衙，请求按律追究。
消息传开后，昨日还骂薛金娘的人，又换了一副面孔登门。
她们提着点心和药材站在院门外，说是听闻我受伤，特意来探望。吴家嫂子眼睛红红的，一见我便说：“谢先生，我们真没想到薛金娘会疯成这样。你放心，这回我们都站在你这边，绝不会再让她欺负你。”
这话若在从前，我或许会觉得欣慰。可如今听来，只像一层薄薄的纸，风一吹便破了。
我没有让她们进院，只隔着门说道：“多谢诸位好意，东西请带回去。我伤着手，不便见客。”
她们面露尴尬，却仍不肯走，有人迟疑着开口：“谢先生，等你伤好了，书舍可还有重开的可能？孩子们这些日子在家都念着你，外头的女学实在太贵，我们也是没有法子。”
我看着她们，忽然觉得可笑又可悲。她们来探病是真，求我回头也是真，只是这两样真心里，终究还是后者更重。
宋怀安替我关上门，将那些声音挡在外头。
我原以为事情到这里，总该清静几日。可第三日午后，县衙传来消息，说薛金娘毁物伤人证据确凿，若我坚持重诉，她少不得要受牢狱之罚，另需赔偿所有损失。差役刚走没多久，院门外便传来一声闷响。
我推门看去，小禾跪在门前。
那孩子几日不见，脸瘦了一圈，眼睛肿得像桃子。她见我出来，立刻膝行两步，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：“先生，求您别让我娘坐牢。”
我心口微微一紧，走过去扶她：“小禾，起来说话。”
她却不肯起，只把额头磕在地上：“我知道是我娘错了，她不该骂先生，不该砸书舍，更不该推伤您。可她若坐牢，我就没有娘了。我爹说她自己惹的祸自己担，不肯拿钱赔，也不肯去求她。先生，我以后可以不读书，可以去铺子里干活，等我长大了，一定把银钱还给您，求您给她一次机会。”
她说得断断续续，每一句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我弯腰想扶她，手腕却疼得使不上力。宋怀安从后头出来，将她扶起，可她刚站稳，又哭着想跪。那样小的孩子，本不该懂这些，可她偏偏都懂了。懂母亲闯了祸，懂父亲不愿管，懂自己除了跪求，再没有别的法子。
“小禾。”我看着她，尽量让声音温和，“你娘做错了事，便该承担后果。这不是先生心狠，是世上本该有规矩。若今日她砸了我的家，伤了我的手，却什么代价都不用付，她往后还会觉得，只要声音够大，便能逼旁人低头。”
小禾哭得发抖，却仍从怀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。
那是她的字帖，上头写着“人若知错，尚可回头”。字迹稚嫩，却一笔一画极认真。我记得这句话，是我曾经教她们写“过而能改”时随口说的。小禾把它记下来了，如今又拿来求我。
我接过那张纸，许久没有说话。
宋怀安看着我，低声提醒：“云舒。”
我明白他的意思。他怕我心软，也怕我再一次因为一个孩子，把自己推到麻烦里。可我看着小禾通红的眼睛，忽然想起她在雨夜里捧着粥说，热的就是好的。这样的孩子，不该被大人的恶意拖进更冷的地方。
可怜悯不是无底线的退让。
我对小禾说：“我可以不重诉，让她免去牢狱之灾，但她必须赔偿损毁之物，必须当街向我道歉，也必须记住，这是最后一次。不是我原谅她，是你替她求来了一条回头路。”
小禾怔怔看着我，眼泪又落下来。她哽咽着向我行礼，说将来一定会还。
我没有应她这句。孩子的话不该拿来替大人背债，可她眼里的那点光，让我终究没有把话说绝。
那晚，我撤了重诉，只保留赔偿和道歉。
宋怀安坐在灯下，沉默了很久，最后叹道：“我就知道，你看不得孩子这样求你。”
我把小禾那张字帖压进书册里，轻声道：“我不是放过薛金娘，我是放过那个孩子心里最后一点暖意。若她娘仍不知改，下一回，便再没有小禾替她跪门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