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她们终于急了

归雁书舍的门关上后，最先乱起来的不是我，而是那些家长。

她们原本以为，只要围着我说几句软话，再把薛金娘往前推一推，我总会顾念孩子，顾念名声，顾念这三年的情分。可当木门真的合上，门闩从里面落下，众人才像忽然醒过来一样，发现这一次我没有给任何人留余地。

吴家嫂子第一个冲到门前，拍着门道：“谢先生，咱们有话好好说。我昨日真不是那个意思，我家两个孩子都盼着你上课呢。她们若不能来你这里，往后可怎么办？”

我站在门内，没有应声。

另一个妇人也急了：“谢先生，午饭的事我们不提了，真不提了。往后一定准时接送，谁再迟来，我们帮你说她。”

这话说得好听，可若昨日我没有退米，没有亮账，没有县衙那纸文书，她们还会不会这样说？不会。她们只会觉得我终于被逼得松了口，然后继续试探下一步能拿到什么。

门外的声音越来越杂，有人劝我开门，有人埋怨薛金娘，也有人小声盘算着去别处书塾要花多少银子。算着算着，怨气便有了去处。

“都怪你！”吴家嫂子忽然转身，指着薛金娘骂道，“本来孩子们读得好好的，你非要闹什么午饭，非要去茶楼败坏谢先生名声。如今好了，书舍关了，你满意了？”

薛金娘原本还站在人群外，脸色铁青，听见这话立刻尖声道：“你少把自己摘干净！昨夜是谁说来回接送累得腰疼？是谁说若我能让谢先生包饭，以后大家都省事？现在事情不成，就全赖我一个人？”

被她点名的人脸色变了，立刻反驳：“我们不过随口说说，谁让你真去告县衙？谁让你花钱让说书先生胡编乱造？”

薛金娘冷笑：“随口说说？你们背地里给我递话的时候，可不是这个嘴脸。吴嫂子，你还说谢先生一个人在家闲着也是闲着，多看几个孩子算什么。赵娘子，你不是也说，她收了米就该多管些？怎么，如今怕了？”

她一句句点过去，人群里的脸色便一张张白下去。

我站在门后，听着外头那些互相撕扯的话，只觉得荒唐。昨夜她们还站在一起，用“大家都是为了孩子”来压我；今日一见便宜没了，便立刻从同盟变成了仇人。她们不是忽然懂了公道，只是发现自己损失了，才需要找一个人来承担后果。

陈里正还没有离开，见场面越闹越难看，忙出声喝止：“都少说几句！这里是槐花巷，不是菜市口。”

可他的话压不住众人的怨气。

有人哭丧着脸说：“我上午已经去问过西街书塾，人家根本不收女童。南街倒是有一家女学，可一月要十两银子，还要自备纸墨饭食。咱们这些人家，哪里供得起？”

“我家大丫再过两月就能学会看契书了，谢先生一关门，不就全断了吗？”

“早知道这样，谁还提什么午饭？来回跑几趟总比没书读强。”

这些话从门缝里漏进来，像一阵迟来的风。我垂眸看着手里的账册，心中没有报复后的快意，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。她们终于知道三斗米的珍贵了，可并不是因为想起我的好，而是因为外头的价码让她们疼了。

宋怀安坐在一旁，替我倒了一盏茶：“不必心软。”

我抬头看他：“我没有。”

他看了我一眼，似乎不太信。

我笑了笑：“我只是觉得，人要到失去之后才知道便宜难得，这道理未免太旧，也太真。”

门外，薛金娘已经被众人围住。她起初还能吵，后来见指责越来越多，索性撕破脸：“你们一个个现在装什么好人？我若把你们昨夜怎么撺掇我的话都说出去，谢云舒未必只恨我一个。你们谁也别想干净！”

这话一出，门外忽然静了。

那些方才还骂得最凶的人，像被掐住了喉咙，谁都不敢再接。她们怕的不是良心，是怕我知道她们也曾在背后推过那一把。可她们不知道，我早就知道了。昨夜她们站在院门口时，沉默、附和、回避，已经把心思写得明明白白。

片刻后，吴家嫂子压低声音道：“薛娘子，你别太过分。事情是你闹大的，如今大家不过说句公道话。”

薛金娘嗤笑：“公道话？你们的公道，就是便宜占着，坏名声让我担着。如今书舍关了，你们转头骂我，想得倒美。”

她越说越激动，连小禾都被她拽得踉跄。小禾终于哭了出来，小声求她：“娘，别说了。”

这一声哭，像一根细针扎破了满院的喧闹。众人纷纷看向那个瘦小的孩子，有人面露不忍，却没人真正上前。孩子总是最无辜，却也最容易被大人的争斗拖在地上。

我闭了闭眼。

若只看小禾，我也许会开门，像过去许多次一样，把孩子牵进来，替她擦掉眼泪，再对自己说，大人的错不该算在孩子身上。可这一回，我不能再这样做了。因为我每一次替大人遮羞，最后都会变成她们继续伤人的底气。

门外闹到日头偏西，才渐渐散去。

有人临走前还在门口放软话，说过两日再来劝我；有人提着退回去的米袋，脚步沉得像拖着石头；薛金娘则拉着小禾走在最后，嘴里还骂骂咧咧，说我作秀，说众人没良心，说这事没完。

我隔着门听见“没完”二字，心里没有惊慌，只觉得她大约还没明白，有些路一旦走过头，便不是靠撒泼能退回去的。

傍晚，巷子终于安静下来。

我推开书舍的门，把院中被踩乱的泥痕一点点扫净。夕阳落在空荡荡的长案上，孩子们往日的读书声像还停在梁上，可再仔细听，又什么都没有。

宋怀安问我：“舍不得？”

我握着扫帚，轻声道：“舍不得的是孩子们，不是这些家长。”

他沉默片刻，道：“那也别回头。”

我点了点头。

归雁既已飞出旧巢，便不能因为几声迟来的呼唤，再折回去让人剪断翅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