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小女作伪证
差役上楼请人时，云来楼真正乱了起来。
兰雪阁里不断传出杯盏挪动和压低的争执声，有人想从后门走，被金吾卫拦下；有人隔着楼梯骂杜万金办事不力，杜万金跪在地上不敢应，只一遍遍擦汗。赵崇倒是重新镇定下来，他不再急着辩解，反而闭口不言，像是已经想好了新的脱身之法。
我很快知道了他在等什么。
没过多久，阿蓁被两个伙计推到大堂中央。她方才替我去请金吾卫时还算勇敢，此刻却像被抽了骨头，脸色惨白，眼睛红肿，手指死死揪着衣角。杜万金抬起头，急切道：“裴评事，小店有人证。今日赵爷上楼之前，陆老爷确曾点头允账，阿蓁亲眼看见，亲耳听见。”
我娘气得站了起来：“你胡说！我们只是回礼，哪里答应过什么账！”
杜万金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，忙道：“陆夫人自然要替自家说话。阿蓁是小店跑堂，无亲无故，总不会平白诬陷人。”
裴晏行看向阿蓁：“你说。”
阿蓁嘴唇抖得厉害，许久才挤出声音：“我、我看见赵爷在楼梯口同陆老爷说话，赵爷说楼上席面借陆家名头，陆老爷点了头。后来赵爷把押纸交给掌柜，说是陆家允了，小的也看见了。”
母亲几乎要冲上去，被我按住。父亲脸色灰败，像是又回到了三年前百口莫辩的时候。人证最伤人，因为真假掺半最难拆。父亲的确点过头，只是那点头不是允账；阿蓁的确看见赵崇交押纸，只是押纸未必真，话也未必真。若她咬死亲眼听见，事情便会被拖进一团浑水里。
赵崇终于笑了。他叹道：“陆兄，我本顾念旧情，不想闹到这一步，可你家女儿咄咄逼人，如今连跑堂都出来作证，我也只能说一句，做人不能太忘本。”
我看着阿蓁，没有立刻反驳她的话，只轻声问：“阿蓁，你娘的病好些了吗？”
她猛地抬头，眼里的惊恐比方才更重。
杜万金厉声道：“陆姑娘，问案便问案，你扯她家事做什么？”
我没有看杜万金，只继续对阿蓁道：“你袖口有药灰，指甲里有甘草渣，方才跑出去请金吾卫时，我看见你右手虎口有烫伤，应是熬药时被药罐烫的。你这样的年纪，若不是家中有人长病，不会熟悉药炉。刚才你说话前先看了杜掌柜三次，看赵管事两次，唯独不敢看我爹娘。你不是想作伪证，你是被人逼着作伪证。”
阿蓁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，却仍不敢说话。
我从荷包里取出那枚原本给她报信的碎银，放在她面前：“你替我请来了金吾卫，说明你心里知道今日这事不对。现在大理寺的人也在这里，你只需说实话。若有人拿你娘威胁你，你说出来，至少还有官府能管；可你若替他们撒谎，伪证一成，日后他们要你做更脏的事，你便再也抽不了身。”
阿蓁哭得肩膀发抖。
杜万金急得往前爬了半步：“阿蓁，你想清楚！你娘还在城西药铺赊着账，若没有小店垫银，她早就……”
话到这里，他猛然闭嘴。
大堂里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裴晏行冷冷看向他：“继续说。”
杜万金瘫坐在地，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没了。赵崇则立刻撇清：“杜掌柜管教伙计，与我何干？”
阿蓁终于跪了下去，哭着朝裴晏行磕头：“大人，小的方才说了假话。陆老爷没有允账，小的只看见赵爷同他们寒暄，陆老爷出于礼数点了头。后来赵爷到柜上，把早就写好的押纸交给掌柜，说陆家胆小怕事，只要账压过去，他们不敢不认。掌柜怕侯府怪罪，也怕这席面无人结银，便叫小的记住，若官府问起，就说亲耳听见陆老爷答应了。”
我娘听到这里，眼泪一下子涌出来，不知是气的，还是后怕。
父亲闭了闭眼，缓慢地吐出一口气。他这三年背过太多不是自己的罪，如今一个跑堂小姑娘的真话，竟让他手指都微微发颤。
赵崇猛地起身：“贱婢胡言！你收了陆家的银子，反过来攀咬侯府，谁信？”
我道：“她若真收了我的银子，方才便不会先替你们作证。赵管事，谎话也要讲个前后。”
裴晏行命差役记下证词，又问阿蓁：“那张押纸是谁写的，你可看见？”
阿蓁抽噎着摇头：“小的没看见谁写，可听见赵爷说，字仿得像，只差一个指印。后来掌柜取了柜上旧契纸，又让伙计去后院拿了红泥。”
“红泥从何处来？”
“后院账房匣子里。那匣子平日只有掌柜和账房先生能开。”
裴晏行立刻命人去搜。杜万金像被掐住脖子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我看着赵崇渐渐阴沉的脸，心知他还没输。他只是被断了一条臂，真正写押纸的人、做暗记的人、把河工旧银洗进云来楼的人，还藏在更深处。
果然，差役很快从后院账房搜出一枚沾着红泥的旧指模，还有几张练字废纸。废纸上反复写着我父亲的名字，其中“仁”字末笔压得极重，与伪押纸如出一辙。
可最后一张纸背面，却另有一个名字。
萧承岳。
宣平侯世子。
兰雪阁里不断传出杯盏挪动和压低的争执声，有人想从后门走，被金吾卫拦下；有人隔着楼梯骂杜万金办事不力，杜万金跪在地上不敢应，只一遍遍擦汗。赵崇倒是重新镇定下来，他不再急着辩解，反而闭口不言，像是已经想好了新的脱身之法。
我很快知道了他在等什么。
没过多久，阿蓁被两个伙计推到大堂中央。她方才替我去请金吾卫时还算勇敢，此刻却像被抽了骨头，脸色惨白，眼睛红肿，手指死死揪着衣角。杜万金抬起头，急切道：“裴评事，小店有人证。今日赵爷上楼之前，陆老爷确曾点头允账，阿蓁亲眼看见，亲耳听见。”
我娘气得站了起来：“你胡说！我们只是回礼，哪里答应过什么账！”
杜万金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，忙道：“陆夫人自然要替自家说话。阿蓁是小店跑堂，无亲无故，总不会平白诬陷人。”
裴晏行看向阿蓁：“你说。”
阿蓁嘴唇抖得厉害，许久才挤出声音：“我、我看见赵爷在楼梯口同陆老爷说话，赵爷说楼上席面借陆家名头，陆老爷点了头。后来赵爷把押纸交给掌柜，说是陆家允了，小的也看见了。”
母亲几乎要冲上去，被我按住。父亲脸色灰败，像是又回到了三年前百口莫辩的时候。人证最伤人，因为真假掺半最难拆。父亲的确点过头，只是那点头不是允账；阿蓁的确看见赵崇交押纸，只是押纸未必真，话也未必真。若她咬死亲眼听见，事情便会被拖进一团浑水里。
赵崇终于笑了。他叹道：“陆兄，我本顾念旧情，不想闹到这一步，可你家女儿咄咄逼人，如今连跑堂都出来作证，我也只能说一句，做人不能太忘本。”
我看着阿蓁，没有立刻反驳她的话，只轻声问：“阿蓁，你娘的病好些了吗？”
她猛地抬头，眼里的惊恐比方才更重。
杜万金厉声道：“陆姑娘，问案便问案，你扯她家事做什么？”
我没有看杜万金，只继续对阿蓁道：“你袖口有药灰，指甲里有甘草渣，方才跑出去请金吾卫时，我看见你右手虎口有烫伤，应是熬药时被药罐烫的。你这样的年纪，若不是家中有人长病，不会熟悉药炉。刚才你说话前先看了杜掌柜三次，看赵管事两次，唯独不敢看我爹娘。你不是想作伪证，你是被人逼着作伪证。”
阿蓁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，却仍不敢说话。
我从荷包里取出那枚原本给她报信的碎银，放在她面前：“你替我请来了金吾卫，说明你心里知道今日这事不对。现在大理寺的人也在这里，你只需说实话。若有人拿你娘威胁你，你说出来，至少还有官府能管；可你若替他们撒谎，伪证一成，日后他们要你做更脏的事，你便再也抽不了身。”
阿蓁哭得肩膀发抖。
杜万金急得往前爬了半步：“阿蓁，你想清楚！你娘还在城西药铺赊着账，若没有小店垫银，她早就……”
话到这里，他猛然闭嘴。
大堂里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裴晏行冷冷看向他：“继续说。”
杜万金瘫坐在地，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没了。赵崇则立刻撇清：“杜掌柜管教伙计，与我何干？”
阿蓁终于跪了下去，哭着朝裴晏行磕头：“大人，小的方才说了假话。陆老爷没有允账，小的只看见赵爷同他们寒暄，陆老爷出于礼数点了头。后来赵爷到柜上，把早就写好的押纸交给掌柜，说陆家胆小怕事，只要账压过去，他们不敢不认。掌柜怕侯府怪罪，也怕这席面无人结银，便叫小的记住，若官府问起，就说亲耳听见陆老爷答应了。”
我娘听到这里，眼泪一下子涌出来，不知是气的，还是后怕。
父亲闭了闭眼，缓慢地吐出一口气。他这三年背过太多不是自己的罪，如今一个跑堂小姑娘的真话，竟让他手指都微微发颤。
赵崇猛地起身：“贱婢胡言！你收了陆家的银子，反过来攀咬侯府，谁信？”
我道：“她若真收了我的银子，方才便不会先替你们作证。赵管事，谎话也要讲个前后。”
裴晏行命差役记下证词，又问阿蓁：“那张押纸是谁写的，你可看见？”
阿蓁抽噎着摇头：“小的没看见谁写，可听见赵爷说，字仿得像，只差一个指印。后来掌柜取了柜上旧契纸，又让伙计去后院拿了红泥。”
“红泥从何处来？”
“后院账房匣子里。那匣子平日只有掌柜和账房先生能开。”
裴晏行立刻命人去搜。杜万金像被掐住脖子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我看着赵崇渐渐阴沉的脸，心知他还没输。他只是被断了一条臂，真正写押纸的人、做暗记的人、把河工旧银洗进云来楼的人，还藏在更深处。
果然，差役很快从后院账房搜出一枚沾着红泥的旧指模，还有几张练字废纸。废纸上反复写着我父亲的名字，其中“仁”字末笔压得极重，与伪押纸如出一辙。
可最后一张纸背面，却另有一个名字。
萧承岳。
宣平侯世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