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三千两花账
掌柜把三千两花账推到我面前时，我爹娘脸都白了。可他不知道，我袖中藏着的旧账，足够抄翻一座侯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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掌柜把三千两的花账推到我面前时，我爹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，半盏热茶泼在袖口上，他却像没觉出烫，只怔怔看着那张洒金笺。
我娘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干净。
今日原本是好日子。父亲陆怀仁离京三年，终于得了工部旧友递来的准信，可以回京协修河渠旧档。虽不是什么复官的恩典，却也意味着当年那桩说不清道不明的亏空旧案，总算露出了一线转机。
我娘怕他心里苦，特意拿出压箱底的银簪，叫我陪他们到云来楼吃一顿团圆饭。
云来楼是京城有名的酒楼，雕梁画栋，绣帘垂珠，连跑堂小厮的腰牌都擦得锃亮。我们三人只点了四菜一汤、一壶素酒，满打满算不过三两银子。可饭刚吃完，掌柜杜万金便亲自捧着账簿过来，笑得满脸褶子，说楼上贵客的席面已记到我家名下。
我垂眼看去。
洒金笺上列着鹿筋、熊掌、南海鲍、二十坛玉壶春，后头还有乐伎赏钱、花厅灯烛、贵客车马，一笔一笔算得清楚，最后落了个数。
三千两。
我娘倒吸一口凉气，扶住桌沿才没有失态。我爹的嘴唇微微发白，低声道：“杜掌柜，你是不是弄错了？我们只在楼下用饭，并未上楼设宴。”
杜万金笑意不减，只把账笺往前又推了半寸：“陆老爷说笑了。楼上兰雪阁的赵爷，是您的表亲。他说今日借您家名义设宴，已得陆姑娘允准，还留了话，叫小店莫要惊扰您一家团聚。如今席散了，自然该请正主过目。”
我抬起眼：“赵爷？”
“赵崇赵爷。”杜万金说得极熟络，仿佛这名字一出口，我们就该立刻感恩戴德，“宣平侯府外管事，最是体面的人物。他说与陆老爷多年故交，论起来还是陆姑娘的表舅。”
我爹一听“宣平侯府”四字，脸色比方才更难看了些。他这些年最怕听见权贵门第，尤其怕听见与旧案相关的人。我娘不懂朝中弯绕，只听出这事沾了侯府，立刻慌了神，忙道：“掌柜的，我们家哪里有什么侯府表亲？是不是那位贵人认错人了？”
杜万金眼里闪过一点不耐烦，却很快用笑遮住。他环顾四周，声音故意放得不高不低，正好叫邻近几桌都能听见：“陆夫人，这种话可不好乱说。赵爷席上招待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，他当众说是自家亲戚的账，难不成还会赖您家不成？三千两虽不是小数，可亲戚之间，讲的就是一个情分。若陆姑娘此刻翻脸不认，传出去，怕是让长辈面上难看。”
四周果然有目光投来。
有人放下酒盏，有人停住筷子，还有人用扇子遮着半张脸，露出看热闹的眼神。
我娘最受不得这种围观，指尖不由攥紧帕子。我爹则把背微微弯了下去，像是旧日那些压在他身上的污名又重新落了回来。他低声对我道：“青穗，先别急，兴许真有误会。爹去同那位赵爷问问清楚。”
我按住他的手。
父亲的手很凉，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。三年前，他也是这样一双手，把一册河工账簿捧进工部，想要查清亏空，最后却被推出去顶了罪。那时他不肯闹，不肯喊冤，只说人微言轻，不能牵连家里。
可退让换来的，从不是清白。
我看向杜万金，问：“杜掌柜，云来楼既是京城名楼，想必有自己的规矩。百两以上挂账，须本人签押，还是凭贵客一句话就能记到旁人头上？”
杜万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我继续道：“三千两，不是三两。若今日有人说自己是杜掌柜的叔伯，吃完整座楼的席面，再说已得你允准，我也能把账记给你吗？”
邻桌有人忍不住低笑一声。
杜万金的脸色沉了下来：“陆姑娘，话不能这么说。小店做的是体面生意，自然不会随便记账。只是赵爷与您一家方才确有寒暄，跑堂都看见了。既然你们彼此熟识，又何必当众把事情闹难看？”
我这才想起来，入席不久，曾有个穿鸦青锦袍的中年男人从楼梯口经过，对我爹娘拱手笑道“恭喜陆兄归京”。我爹以为是旧日同僚，仓促回了一礼，我娘也跟着点了头。那人没有久留，转身便上了楼。
原来一礼一笑，就能变成三千两的铁证。
我慢慢把那张账笺拿起来，指腹从最后的数额上拂过，又放回桌面：“既然杜掌柜说证据齐全，那便把签押拿来给我看。”
杜万金眼神一闪：“签押自然有，只是赵爷贵客还在楼上，姑娘何必急着较真？不如先把银子结了，回头亲戚之间再慢慢算。”
我笑了：“掌柜的意思，是让我先认下这三千两，再去求一个连我祖母姓名都未必说得出的‘表舅’还钱？”
这一次，四周的议论声终于压不住了。
杜万金的笑彻底挂不住。他把账簿重重合上，语气冷硬许多：“陆姑娘，小店开门做生意，不是陪你逞口舌的。赵爷说得明白，此账由陆家结。今日这银子若不清，小店也不好向楼上交代。”
我娘轻轻扯我的袖子，声音颤得厉害：“青穗，别冲动。”
我拍了拍她的手，转头对杜万金道：“好。既然你不好交代，那就把赵崇请下来。”
杜万金眯起眼。
我坐回椅中，将那张三千两的账笺端端正正压在茶盏下：“我倒要听听，这位表舅如何把侯府的宴席，吃到我陆家的账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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掌柜把三千两的花账推到我面前时，我爹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，半盏热茶泼在袖口上，他却像没觉出烫，只怔怔看着那张洒金笺。
我娘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干净。
今日原本是好日子。父亲陆怀仁离京三年，终于得了工部旧友递来的准信，可以回京协修河渠旧档。虽不是什么复官的恩典，却也意味着当年那桩说不清道不明的亏空旧案，总算露出了一线转机。
我娘怕他心里苦，特意拿出压箱底的银簪，叫我陪他们到云来楼吃一顿团圆饭。
云来楼是京城有名的酒楼，雕梁画栋，绣帘垂珠，连跑堂小厮的腰牌都擦得锃亮。我们三人只点了四菜一汤、一壶素酒，满打满算不过三两银子。可饭刚吃完，掌柜杜万金便亲自捧着账簿过来，笑得满脸褶子，说楼上贵客的席面已记到我家名下。
我垂眼看去。
洒金笺上列着鹿筋、熊掌、南海鲍、二十坛玉壶春，后头还有乐伎赏钱、花厅灯烛、贵客车马，一笔一笔算得清楚，最后落了个数。
三千两。
我娘倒吸一口凉气，扶住桌沿才没有失态。我爹的嘴唇微微发白，低声道：“杜掌柜，你是不是弄错了？我们只在楼下用饭，并未上楼设宴。”
杜万金笑意不减，只把账笺往前又推了半寸：“陆老爷说笑了。楼上兰雪阁的赵爷，是您的表亲。他说今日借您家名义设宴，已得陆姑娘允准，还留了话，叫小店莫要惊扰您一家团聚。如今席散了，自然该请正主过目。”
我抬起眼：“赵爷？”
“赵崇赵爷。”杜万金说得极熟络，仿佛这名字一出口，我们就该立刻感恩戴德，“宣平侯府外管事，最是体面的人物。他说与陆老爷多年故交，论起来还是陆姑娘的表舅。”
我爹一听“宣平侯府”四字，脸色比方才更难看了些。他这些年最怕听见权贵门第，尤其怕听见与旧案相关的人。我娘不懂朝中弯绕，只听出这事沾了侯府，立刻慌了神，忙道：“掌柜的，我们家哪里有什么侯府表亲？是不是那位贵人认错人了？”
杜万金眼里闪过一点不耐烦，却很快用笑遮住。他环顾四周，声音故意放得不高不低，正好叫邻近几桌都能听见：“陆夫人，这种话可不好乱说。赵爷席上招待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，他当众说是自家亲戚的账，难不成还会赖您家不成？三千两虽不是小数，可亲戚之间，讲的就是一个情分。若陆姑娘此刻翻脸不认，传出去，怕是让长辈面上难看。”
四周果然有目光投来。
有人放下酒盏，有人停住筷子，还有人用扇子遮着半张脸，露出看热闹的眼神。
我娘最受不得这种围观，指尖不由攥紧帕子。我爹则把背微微弯了下去，像是旧日那些压在他身上的污名又重新落了回来。他低声对我道：“青穗，先别急，兴许真有误会。爹去同那位赵爷问问清楚。”
我按住他的手。
父亲的手很凉，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。三年前，他也是这样一双手，把一册河工账簿捧进工部，想要查清亏空，最后却被推出去顶了罪。那时他不肯闹，不肯喊冤，只说人微言轻，不能牵连家里。
可退让换来的，从不是清白。
我看向杜万金，问：“杜掌柜，云来楼既是京城名楼，想必有自己的规矩。百两以上挂账，须本人签押，还是凭贵客一句话就能记到旁人头上？”
杜万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我继续道：“三千两，不是三两。若今日有人说自己是杜掌柜的叔伯，吃完整座楼的席面，再说已得你允准，我也能把账记给你吗？”
邻桌有人忍不住低笑一声。
杜万金的脸色沉了下来：“陆姑娘，话不能这么说。小店做的是体面生意，自然不会随便记账。只是赵爷与您一家方才确有寒暄，跑堂都看见了。既然你们彼此熟识，又何必当众把事情闹难看？”
我这才想起来，入席不久，曾有个穿鸦青锦袍的中年男人从楼梯口经过，对我爹娘拱手笑道“恭喜陆兄归京”。我爹以为是旧日同僚，仓促回了一礼，我娘也跟着点了头。那人没有久留，转身便上了楼。
原来一礼一笑，就能变成三千两的铁证。
我慢慢把那张账笺拿起来，指腹从最后的数额上拂过，又放回桌面：“既然杜掌柜说证据齐全，那便把签押拿来给我看。”
杜万金眼神一闪：“签押自然有，只是赵爷贵客还在楼上，姑娘何必急着较真？不如先把银子结了，回头亲戚之间再慢慢算。”
我笑了：“掌柜的意思，是让我先认下这三千两，再去求一个连我祖母姓名都未必说得出的‘表舅’还钱？”
这一次，四周的议论声终于压不住了。
杜万金的笑彻底挂不住。他把账簿重重合上，语气冷硬许多：“陆姑娘，小店开门做生意，不是陪你逞口舌的。赵爷说得明白，此账由陆家结。今日这银子若不清，小店也不好向楼上交代。”
我娘轻轻扯我的袖子，声音颤得厉害：“青穗，别冲动。”
我拍了拍她的手，转头对杜万金道：“好。既然你不好交代，那就把赵崇请下来。”
杜万金眯起眼。
我坐回椅中，将那张三千两的账笺端端正正压在茶盏下：“我倒要听听，这位表舅如何把侯府的宴席，吃到我陆家的账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