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长房反噬

婆母被送去长房那日，柳氏还特意换了一身素净衣裳，亲自扶着她进门。她在众人面前做足了贤惠模样，说母亲只管安心休养，长房上下必定尽心侍奉。祁怀岳也站在门口，神情郑重地保证，说从前是他这个长子疏忽了，往后一定让母亲舒心。

我站在二房门前听见这些话，只觉得有些讽刺。人若只是动动嘴皮子尽孝，自然人人都能说得漂亮。可真要日日守在病榻前，听长辈挑饭菜冷热、嫌药汤苦涩、管孩子读书、骂丫鬟偷懒，那便不是几句漂亮话能撑住的了。

果然，不到三日，长房院里便闹出了动静。

最先传来的是婆母嫌药苦。医婆开的药要一日两服，婆母喝第一口便皱眉，说柳氏存心拿苦药折磨她。柳氏解释那是大夫开的方子，婆母便说她顶嘴，哭着喊自己一把年纪还要看儿媳脸色。后来柳氏让丫鬟在药里加蜜，婆母又说药性被坏了，若吃出毛病，长房谁担得起。

第四日，她开始嫌饭菜。鱼汤太腥，鸡丝太老，粥熬得不够烂，点心甜得发腻。柳氏从前坐在荣寿堂里看我受训时，最擅长轻飘飘地说一句“长辈说两句也是为你好”，如今轮到她自己，才知道这“说两句”能从清晨说到掌灯。

第七日，婆母盯上了承骁的功课。

承骁原本被宠惯了，读书骑射全凭师傅催着，婆母疼他时只会说孩子辛苦，如今住进长房，倒像忽然想起这八百金不能白花。她每日叫人把承骁的书册拿来，逼他背文章，背错一句便叹气，说祁家为了他花了那么多银子，他若不出息，便是叫她死不瞑目。

承骁起初还能忍，后来烦得摔了书，脱口道：“那些银子又不是我求祖母花的，祖母若心疼，找我娘还去！”

这话传到我耳中时，我正陪昭宁整理画具。青檀说完，小心翼翼看了我一眼，像怕我幸灾乐祸。我没有笑，只觉得有些冷。婆母把长孙捧得太高，以为八百金砸下去便能砸出孝顺、前程和荣耀，却忘了被偏爱惯坏的孩子，最先学会的往往不是感恩，而是理所当然。

半个月未到，柳氏便亲自来了二房。

她进门时，脸色比前些日子憔悴许多，脂粉都压不住眼下青影。她坐在我对面，端着茶盏半晌没喝，最后才低声道：“弟妹，母亲那边……我想同你商量一下。”

我没有急着接话，只让丫鬟退下。柳氏似乎有些难堪，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：“我知道从前是我说话不好听。那时我总觉得母亲偏疼承骁，是长房的福气，伺候她也不过是多添一双筷子的事。可真住在一处，我才知道，日子不是这么算的。”

我看着她，想起她在荣寿堂里笑着说昭宁的寿帕不过是小孩子玩意儿。那时她站在婆母身侧，满脸都是胜者的从容。如今不过半月，那份从容便被婆母的挑剔和承骁的顶撞磨得七零八落。

“大嫂今日来，是想让我接母亲回二房？”我问。

柳氏忙摇头：“不是。我知道字据上写了两房轮流，轮到二房时你们自然会接。我今日来，是想说请嬷嬷的事。先前我觉得没必要，如今想想，还是请一位熟手嬷嬷好些。银钱长房愿意平摊，母亲的药费、饭食，也按字据来。”

她说到这里，停了一下，声音更低：“还有从前那件事，我也该向你道个歉。昭宁那方寿帕，母亲不该烧，我也不该在旁边说那些话。”

我端起茶，轻轻吹开浮叶。若说心里全无波动，那是假话。只是她的道歉来得太晚，晚到昭宁已经学会了不再期待祖母的夸奖，也不再把自己的心意随便捧给别人践踏。

“大嫂，”我放下茶盏，“道歉我听见了。请嬷嬷也可以，银钱照字据平摊。至于母亲轮住的日子，二房不会少一天，但也不会多一天。”

柳氏点头，像是早就料到我会这样说。临走时，她回头看了我一眼，神色复杂：“弟妹，从前我总觉得你太计较。如今才明白，有些账若不早些算清楚，最后累的只会是自己。”

我没有回答，只看着她走出院门。秋风吹过石阶，卷起几片枯叶。我忽然觉得，世上许多道理，别人说一百遍都没用，只有轮到自己受一遍，才会真正听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