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寿帕入火

爱吃酱的馒头 1410字 2026-06-22 14:28:53
第二日一早,昭宁醒来后第一件事,便是抱着那卷画坐到窗下。她昨夜睡得不好,眼下有淡淡的青色,却仍旧小心地把画轴解开,抚平被自己攥皱的边角。我原以为经过昨日宗祠那一遭,她不会再想去讨婆母喜欢,可她看着画上那两只白鹤,犹豫了许久,还是轻声问我:“娘,若我今日把画和寿帕一起送去,祖母会不会高兴些?”

我心里酸涩,却没有立刻拦她。那方寿帕是她照着画上的松枝另绣的,针脚还稚嫩,有几处线头藏得不够好,可她每日坐在灯下绣到眼睛发红,连指尖被针扎破了也不肯丢开。她想要的并不是金银赏赐,不过是一句“画得不错”或者“有心了”。我看着她满眼期待,到底还是没忍心将婆母的凉薄摊开给她看,只替她重新系好发带,道:“你若真想送,娘陪你去。”

婆母住的荣寿堂比二房院子宽敞许多,廊下摆着两盆开得正盛的秋海棠,丫鬟婆子来来往往,瞧见我和昭宁时,神色都比往日多了几分探究。大约昨日那本账册已经传遍了府里,人人都知道长房嫡孙八百金,二房姑娘一枚铜钱,也人人都想看看我这个二夫人会不会因此闹起来。

我牵着昭宁进去时,柳氏正陪婆母说话,祁承骁坐在一旁翻新得的弓谱,案上摆着一只白玉寿桃,玉质温润,雕工精巧,一看便价值不菲。柳氏见我们进来,笑意浅浅:“弟妹来得正好,承骁昨日给母亲备的寿礼还没来得及给大家细看呢。小孩子一片孝心,虽说花了些银子,可到底是拿得出手。”

昭宁听见这话,抱着画轴的手紧了紧。我低头看她,她已经把那方寿帕从袖中取了出来,双手捧着走到婆母面前,小声道:“祖母,这是宁儿给您绣的寿帕,上面是松鹤,愿祖母长命百岁。”

婆母没有接,只垂眼看了一会儿。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孙女的心意,倒像是在看一件不合规制的粗陋物件。她伸手捻起帕角,眉头很快皱了起来:“这针脚歪歪扭扭,颜色也俗,谁教你的?小门小户的东西,也敢拿出来献丑。”

昭宁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了。她急忙解释:“祖母,我练了很久的,娘说松鹤是好意头……”

“好意头也要有好手艺撑着。”柳氏掩唇一笑,语气像劝,却字字往人心上扎,“昭宁还小,弟妹也别太纵着她,什么都敢往长辈面前送。我们承骁昨日送礼前,还特意让师傅掌过眼呢。”

婆母听了这话,像是越发不耐,随手一扬,那方寿帕便轻飘飘落进旁边的炭盆里。炭火还未完全熄,边角先卷起黑痕,细细的烟气冒出来,昭宁怔怔看着,过了好一会儿才像被烫到似的往前扑了一步,却被我一把拉住。

“祖母……”她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那是我绣了半个月的。”

婆母淡淡道:“烧了也好,免得拿出去丢祁家的脸。女娃儿不必学这些没用的花样,先学会规矩,比什么都强。”

那一瞬,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。昨日宗祠上那一枚铜钱,我可以当作婆母偏心成性;后堂里她要我的铺子,我也可以当作她贪心不足。可眼前这方烧焦的寿帕,是昭宁捧出去的一颗真心。她可以不喜欢,可以不收,甚至可以让人退回来,唯独不该当着孩子的面,把它丢进火里。

我走上前,用茶盏里的水浇灭炭盆,将那方烧坏的帕子夹出来。帕角已经焦黑,白鹤只剩半边翅膀,昭宁终于忍不住哭出声,却仍旧不敢哭得太大,像是怕自己哭声也会被嫌弃不懂规矩。

我将残帕收入袖中,抬眼看向婆母:“母亲既不稀罕二房的心意,往后也别惦记二房的嫁妆。”

屋内霎时静了下来。柳氏脸上的笑僵住,婆母也缓缓坐直了身子,眼神冷得像冬日井水:“苏明萱,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?”

“知道。”我牵住昭宁的手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,“一方寿帕入不了母亲的眼,我的铺契、银钱和余生,自然也不必送到母亲面前讨嫌。”